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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鸡蛋 三月三,荠 ...

  •   回到铺子,小满正蹲在天井里把新补的杜仲皮一捆一捆地码进库房。他看见黛帕进来,把手里的麻绳在袋口绕了两圈,勒紧。“他们走了?”他问。黛帕嗯了一声。小满没有再说什么,把码好的杜仲皮往墙边推了推,推严实了。

      接下来的日子,岳阳城一天比一天暖。槐树的新叶子从嫩黄变成了青绿,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枝头,把天井遮出一大片阴凉。老陈把竹筛从墙根搬出来,重新在天井里铺开。春天雨水多,药材容易返潮,他让黛帕隔天就把库房里的存货翻出来吹风。茯苓、天麻、杜仲、甘草,一筛一筛地翻,一片一片地挑。翻到川芎的时候,她的手会轻些——那是船老大从湘西山里收来的野生川芎,片不大,但辛气足。她把每一片都当贵东西来翻。

      映月那边,她隔几天去一次。不是送药,铺子里也不总是忙。她有时候带一包合欢花过去,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去坐坐。映月把工尺谱从头教了她几段,她学得不快,但耳音准,唱出来的“工”和“尺”稳稳当当的。映月说她的耳朵是天生的,“你要是从小有人教你,能唱得很好。”黛帕没有接话,但她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存着。

      有一回,映月正在教她认《点绛唇》的谱,忽然停下来,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说白芷你知道吗,以前我唱曲子,只想着声音好不好,没想过别的。可是你说过,好的茯苓是“慢慢的”,把湿气一点一点往下引。后来我想,唱曲子也是这样,不用急着把声音全送出去,让它一点一点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那天她弹得比哪次都慢,音符之间的空隙里,听得见紫竹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黛帕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她想起在向婶院子里翻茯苓的那些下午,日头从屋檐上淌下来,茯苓片在她指尖沙沙地响。那时候她不知道翻药材和唱曲子有什么分别,现在她觉得它们是一回事。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槐树的花苞从枝头冒出来了,一串一串的,还没开,青白青白的,被日头一照像满树挂了小铃铛。码头上运药材的船还是不多,老陈去接了几次货都没接到川芎。船老大走之前说过山里川芎种的人少,散户手里碰得到碰不到要看运气。周掌柜翻着账簿说川芎再撑一阵就见底了,说完把账簿合上,没有叹气。但黛帕知道,周掌柜把账簿合上的时候,就是在叹气。

      有一天下午,黛帕去停云阁,映月没有弹琴。她坐在廊檐下,手里捏着一片石榴叶子,翻来覆去地看。黛帕在她旁边坐下来。映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过了清明,我就要走了。”她把叶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已经托人在长沙那边找好了房子。码头上的船也打听过了。”

      黛帕看着那片石榴叶子。叶子是新长出来的,嫩绿的,边缘有一点点泛红。“清明还有几天?”她问。

      “二十来天。”

      黛帕在心里把日子算了一遍。清明是四月初。

      “那还够。”她点了点头,“路上带些药走。安神养气的,治头疼脑热的,还有晕船的药。我回去就告诉周掌柜,让她帮你配一个路上用的药包。”她的声音很稳,像在报库房里的存货。

      映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石榴叶子在她膝盖上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白芷。你在外面,是个药铺的伙计。你在这里,是个会唱山歌的女孩子。你在我面前,是你自己。”她顿了顿,“你自己是谁,你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空气里穿过去,扎进黛帕心里最深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红绳。红绳已经褪得看不出红色了,只剩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还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粉。她叫黛帕。蝴蝶的意思。她叫白芷。一味治头痛的药。她还有一个名字,刻在木牌上,藏在青布小布袋里,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回答。

      但她把这个问题装进心里,和寨老给的木牌、阿姐给的银簪放在一起。

      农历三月三。

      周掌柜一早让老陈去街上买了两把荠菜,连根带叶,根上还带着湿泥。她蹲在井边洗荠菜的时候,说不知道船老大他们到哪儿了,这荠菜该给他们留一把。话音刚落,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船老大的船回来了。老陈把扁担一放就往外走,黛帕跟在后面,小满也跟了出来。

      码头上,船老大的船刚靠岸。这趟收的货比上回多——川芎虽然还是不多,但总算又碰到了一个散户手里留着几斤,天麻收得不少,黄柏皮也多了两捆。船老大蹲在船头,把麻袋一袋一袋地递给老陈。他说这趟赶得急,怕再晚几天湘西的山路被春雨泡烂了就走不通了,价钱比上回贵了一点,山里人看水路不太平,药材也不肯轻易出手。老陈把麻袋扛上肩,说能收到就值。

      把药材运回库房之后,黛帕把荠菜煮的鸡蛋从灶房里端出来。周掌柜煮了不少,用蓝布包着,还温温的。黛帕拿了三个,准备带去码头。周掌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带三个。小满蹲在灶房门口,手在门槛上抠着,抠了两下。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黛帕说铺子里还有事,不跟她去码头了。说完又把头低下去,把一捆麻绳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拆开,拆开了又绕。

      码头边的石阶上,船老大接过鸡蛋,两口吃了。他说下午又要走——这次不是去湘西,是往下游走一趟短途,给一个相熟的船主送桐油,也就三四天的工夫。水生在旁边补渔网,梭子在他手里比从前灵巧了许多。他接过黛帕递来的鸡蛋,没有马上吃,只是把鸡蛋在掌心里滚了滚。然后抬起头来,说她上次教他写的字他一直在练。

      “你下次回来,我再教你写别的字。”她说。

      “什么字?”

      “映。”她说。停了一下,“映月的映。日字旁,右边一个央。”

      水生没有问映月是谁。他只是把鸡蛋在船舷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了一道细缝。他把蛋壳剥开,蛋白上印着荠菜的纹路。三口两口地吃掉了,把蛋壳往河里一甩,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黛帕,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把她刚才比划的那个字在心里又写了一遍。好一阵子,才把手指上的碎蛋壳屑在裤子上蹭掉,说等他回来再学。

      从码头出来,黛帕没有直接回药铺。她手里还攥着最后剩下的鸡蛋。三月三,岳阳城里有庙会,街边摆了一溜小摊子,卖风筝的、卖糖画的、卖炒米糖的。日头很好,她拐进南街,从南街拐进窄巷,从窄巷拐进更窄的巷子。

      月亮门上的枯藤已经全绿了。新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在门楣上,把“停云阁”三个字遮去了一半。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檀香淡淡的气味。她推开月亮门,门吱呀一声。天井里紫竹在风里轻轻摇着,正厅的竹帘半卷,映月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黛帕进来,把书合上。

      “今天码头上有庙会。”映月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黛帕走到石桌前,把手伸出去,摊开来。鸡蛋的蛋壳上印着荠菜叶子的纹路,细细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把鸡蛋放在映月面前。“三月三,荠菜煮鸡蛋。吃了不头疼。”

      映月把鸡蛋拿起来,对着日光照。蛋壳上的荠菜纹路被光一照,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也吃这个。但是清明前吃的。家里把荠菜和鸡蛋一起煮,煮好了用红纸包着,分给小孩子。说吃了荠菜,眼睛亮。”她把鸡蛋轻轻磕在石桌边沿上,蛋壳裂了一道细缝。“后来离开家,就再没吃过了。”

      她把蛋壳剥开。蛋白上印着的荠菜纹路比蛋壳上更清楚。她看着那片叶子,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有感动,有温柔,还有一层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黛帕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不是。也是我自己想来。”

      映月把鸡蛋吃完。吃完之后她把蛋壳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碎了的蛋壳被她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拼成一个完整的壳。蛋壳立在石桌上,被日光照着,壳上的纹路细细的,像一张刚刚破开又重新合上的地图。

      “你上次说,清明还有多久?”

      “二十来天。现在只剩下没几天了。”

      映月看着桌上那颗拼回的鸡蛋壳。“白芷,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那天你在院子里唱山歌,我说你的声音真好,没被糟蹋过。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我想,也许不是你的声音没被糟蹋。是你,不管走了多远的路,都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这才是最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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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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