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当归 那你在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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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黛帕把库房里最后一袋受潮的天麻翻出来重新晒。天麻条被雨水浸过，颜色发暗，她用干布一根一根地擦。擦到第三根的时候，小满抱着一摞竹筛从她旁边走过，忽然停下来。
“白芷。你这几天老发呆。”他蹲下来，把竹筛搁在地上。“是因为水生要回来了，还是因为那个唱曲的姑娘？”
黛帕的手在天麻条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什么姑娘。”
小满把手肘搁在竹筛边沿上。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擦好的天麻条接过来，一根一根地码进竹筛里。码得不匀，大的小的混在一起，但比从前齐整多了。他一边码一边哼起“月儿弯弯照九州”，哼到一半又忘了词，自己续了两句不着调的就糊弄过去了。过了好一阵子，才闷声说了句：“反正都是要走的人。”
这一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黛帕听见了。
当天傍晚，老陈从码头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往日快，扁担没搁稳，从墙根滑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搁在柜台上：“水生他们的船到了。这趟带回来不少货。川芎也有，天麻也有，杜仲皮比码头上成色好得多——都是老林子里的野生皮。价钱也合适，没涨多少。船老大说那边山里人实在，挖了药存了一个冬天，就等开春有人去收。”
他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他们等下就过来。”
老陈的话还没落音，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步子稳，脚底板沉沉地拍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另一个步子碎，鞋底擦着石板沙沙地响，走几步紧几步，扁担在肩上咯吱咯吱地响。
院门被推开了。
船老大先进来。他还是那身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以上，脸比年初在码头上见到时更瘦了些，颧骨上的两团红被河风吹成了酱色。他空着手，扁担在水生肩上。水生跟在后面，扁担两头挂着麻袋，沉甸甸地坠着，把竹扁担压出一道弧。他比立春时又高了，也黑了些，嘴唇上冒了一层细软的绒毛，被日头晒成淡金色，不凑近看不出来。看见黛帕，他咧嘴笑了一下。
“船老大。”黛帕从木盆边站起来，手在夹衣上擦了擦，“水生。”
周掌柜从前堂出来了。她把手里的毛笔搁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走过去，站在麻袋前面。她没有问路上好不好走，先看货。老陈蹲下去解麻袋口，麻绳松开，麻袋里的药材气味涌出来——杜仲皮的苦香，天麻的辛气，还有川芎冲鼻子的清冽。船老大把最小的那个麻袋拎出来，单独放在青石板上。
“川芎。野生的，不多。挖药的老乡说这东西耗地，种不了，只有山背后石头缝里自己长的几棵。他挖了一个秋天，晒干了存着，等开春有人收。”船老大把麻袋口撑开，让周掌柜看。川芎片切得不匀，大小不一，是散户自己晒的土货，但颜色正，辛气足，断面黄白分明。
周掌柜伸手进去，拈出一片，对着日光照了照。光照穿了川芎片，里头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她把这片川芎放进嘴里，咬了一下。苦味从舌尖炸开。她点了点头。
“正宗的。多少钱？”
船老大报了个价。周掌柜没有还价。她把川芎片从嘴里拿出来，放在麻袋上，又去看杜仲皮。杜仲皮是老林子里野生的，皮子比码头上那些厚了一倍不止。老陈拿起一卷，掰开，断口处拉出长长的白丝，在夕光里亮晶晶的。“这个好。”老陈把杜仲皮放下来，又去翻天麻。
小满从灶房里跑出来，站在廊檐下，手里还攥着半个切了一半的半夏。他看见水生，脚步顿了一下。水生正从扁担上卸最后一个麻袋，抬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小满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隔着天井互相点了头，谁也没先开口。
黛帕蹲在麻袋旁边，把川芎一片一片地码进竹筛里。她听见小满从廊檐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小满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夏放在石阶上，伸手去帮水生卸麻袋。麻袋沉，水生扛了一路，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小满托住麻袋底，往上抬了一下，水生顺势把扁担从肩膀卸下来。
“谢了。”水生说。
“嗯。”小满说。
麻袋卸完了。周掌柜让老陈把货搬进库房，转身往灶房走。
“吃了饭再走。”她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船老大一眼，语气平平的，“今天做了鱼。”
船老大站在天井里，把扁担靠在槐树上。“不吃了。船上还有货要看。”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布袋盐。盐在岳阳是贵东西，船老大从湘西带回来的，说是那边山里盐巴比岳阳便宜些。“给铺子里用的。”
周掌柜看了那袋盐一眼，没有推辞。她把盐拎起来，放进灶房的盐罐子里。罐子已经快见底了，新盐落进去，沙沙地响。
水生没有跟船老大马上走。他蹲在天井里，看黛帕翻川芎。竹筛里的川芎片在她指尖沙沙地响着，她翻一片，看一片，好的码进麻袋，碎的放一边留着炖汤用。
“你教我写的那个字，我还记着。”水生说。
“‘船’字？”
“嗯。”他把手指在青石板上划了一下。舟字旁，右边一个几，下面一个口。笔画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还有‘湘’字——湘西的湘。”
黛帕的手在川芎片上停了一下。“那个字我还没教你。”
“你没教。但我记着你说了，回来要教我写这个字。”水生的手指在青石板上又划起来，三点水旁，右边一个相，木和目的间距收得窄了些，挤在一起，但一笔一画都对着。“去湘西的路上，我照着沈先生留的那张纸练的。我把那些笔画拆开来拼。三点水是跟‘河’字学的，木和目是从‘相’字拆的——‘相’字我在船老大的货单上见过。”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耳朵尖慢慢红了。“练了好多遍。想等你教的时候，写给你看。”
黛帕把最后一片川芎码进麻袋。“你想不想学别的字？药材的名字，茯苓、甘草、当归，我都教你。”
“当——归。”水生慢慢念了一遍，忽然抬起头来，“你上次跟我说过，当归是应当归来的意思。”
“是寨老教我的。”
水生看着青石板上的水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那你在岳阳，也是当归。”他说完嘴唇抿紧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了一下。
小满站在廊檐下，那半个半夏又被他拿在手中。他忽然插了一句：“白芷，你上次说教我写‘茯’字，还没教。”语气听起来是随口一提。
“现在教。”黛帕从竹筛边捡起一根掉落的细竹枝，在青石板上写了一个“茯”字。草字头，下面一个伏。水生歪着头看。小满也歪着头看。
“伏字怎么写？”水生问。
“单人旁，一个犬。”黛帕又在石板上写了“伏”字。犬字的捺拖得长长的。
小满说：“这个我早会了。”他也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伏”字。单人旁写得歪歪扭扭，犬字倒是比上回端正了许多。
“你上次写的大字不是这样的。”黛帕说。
“那是上次。”小满把树枝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现在会写好几个字了。”
水生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伏”字，忽然笑了一声。“比我写得好。”
“白芷，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么多字的？”水生把竹枝从地上捡起来。
“在船上。沈先生教的。”黛帕想起那个暮色里走下跳板的背影，“后来周掌柜接着教。数目字，药名，都是周掌柜教的。”
水生把竹枝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等下次回来，我多学几个字。”他把竹枝放回竹筛边，站起来。船老大已经在巷口喊他了。
船老大和水生回来的第三天，又走了。
这趟他们在岳阳只歇了两夜。船老大把从湘西收来的杜仲皮和天麻全卸在药铺库房里，又从周掌柜手里接了一张新的药材单子——川芎还是缺，茯苓也要再补些。老陈蹲在码头上和船老大抽了两袋烟，把下游水路的近况问了个大概。船老大说眼下春水正涨，河道比冬天好走，但过了城陵矶再往下还是不太平，商船被征用的越来越多。与其往下游去冒险，不如趁着湘西那边山路还没被雨水泡烂，再跑一趟。
“这趟收快些，清明前能赶回来。”船老大把缆绳从石桩上解下来，竹篙在岸上一点，船头调转过来，斜着往河心去。水生站在船尾，朝码头上挥了挥手。他手里还攥着一截竹筒，竹筒上刻的字比之前那个多了不少——水，船，湖，洞，庭，湘。最后一个“湘”字的三点水旁刻得太深了，把竹青都刻穿了，透出一个小小的洞。黛帕站在石阶上，看着乌篷船慢慢汇进河道里的船流里。桅杆在夕光里晃着，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