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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念你 湘。三点水 ...

  •   她弹的是一支极慢极慢的曲子,和之前弹过的《霸王卸甲》不一样。没有扫弦,没有急促的轮指,只是左手在品上慢慢地揉,右手在弦上一根一根地拨。音符和音符之间的空隙很长,长到天井里的紫竹停止了沙沙的声响,长到正厅里的夕光都似乎凝住了。她弹着弹着,忽然停了,在余音里静静地说:“其实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帘子后面听你走了很远。我听你的脚步声很久,脚上系的铃一直轻轻地响着,很好听。像是山里的水。”

      黛帕坐在旁边,没有动。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脚踝上,隔着裤腿摸到那两颗银铃。铃铛被她的指腹轻轻压着,没有响。

      “谢谢你。”映月从琵琶上抬起眼睛,看了黛帕一眼——那一眼,只是看一个人,不是看孩子。

      从停云阁出来,巷子里的夕光已经收了。青砖墙上的日头只剩下最顶上一窄条,其余的都被暮色浸成了青灰色。阿音送她到月亮门,这次没有酥糖,也没有兰花。只是站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白芷小师傅,你来了,她今天话多。”

      黛帕走在巷子里,脚踝上的银铃在暮色里轻轻响着。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里,正厅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柔柔和和的。竹帘半卷着,映月的影子投在帘子上,还在琴案前面,没有动。她把药包在怀里抱紧了些——不是药,是映月刚才让她带回去给周掌柜过目的旧方子。纸已经被手汗洇湿了一角。她加快步子往药铺走,银铃在无人的巷子里轻轻响着,叮,叮,叮。

      回到药铺的时候,周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簿。她把账簿合上,抬起头来。“送到了?”

      “送到了。”

      周掌柜没有再问什么。她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噼啪。

      夜里,黛帕躺在竹床上。月光从明瓦漏下来,照在矮桌上那只粗陶碗里。两枝兰花还开着,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她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拿出银簪。簪头的山茶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映月今天没有问她为什么脚踝上系着铃铛,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嗓音沉下来之后比从前更好听。映月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说有些事是慢慢的。她把银簪握在掌心里,望着明瓦上方那片黑绒绒的夜空。这里有她的槐树,有她的竹筛,有周掌柜,有老陈,有小满。等到映月走的时候,兴许她该送一味安神养气的药——用茯苓、酸枣仁和远志配的方子,能让人在远路上也睡得安稳些。她闭上眼睛,远处码头上传来几声零星的号子,不知是去往哪里的船。

      进入三月。往年这时候,老陈已经从码头上接了两三趟货了,可今年春水虽然通了,运药材的船还是稀稀拉拉的。老陈这些天有些发愁,但愁归愁,铺子里的事他一样没落下。

      后院里靠墙根的那排竹筛快要散架了。竹篾被一整个冬天的雪水浸过,又被春天的日头晒着,边缘好几处都翘了。老陈蹲在墙根下,把竹筛一个一个拆开,坏的篾条抽出来,换上新削的竹片。他削竹片不用刀,用刀背——刀刃太利,容易削断竹节。他把刀背抵在竹片上,顺着竹纹往下推,竹皮便卷起来,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竹肉。

      黛帕蹲在他旁边,把他削好的新篾条浸进木盆里泡软。浸过的篾条弯起来顺手,编筛子的时候不容易断。她把篾条在水里按了按,气泡从篾条两端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她忽然想起停云阁的紫竹。那些竹竿只有拇指粗,长在青砖墙下,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映月说紫竹是种来看的,不是种来用的。老陈削的这种是毛竹,长在山上的,劈成篾条能编筛子,能扎麻袋口,能在灶房里挂干鱼。

      老陈把她递过来的篾条接过去,从竹筛的破口处穿进去,一上一下地走着。编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手,望着院门的方向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跟她说:“水生他们的船怕是快回来了。船老大这趟逆水往湘西去,来回大半个月,算算也该到了。他上回走之前答应帮铺子收些山货——杜仲皮子,天麻,还有川芎,山里散户手里总还有些。那边要是价钱合适,往后就能多一条路。码头上拿不到的货,走水路从上游收,比单等着强。”说完,他把编紧的篾条按了按,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也是头一回帮着收货,能收多少还不好说。山里挖药的人家散了那么多,价钱也不知道能不能稳住。”

      黛帕正在木盆里翻篾条。她听见“头一回”三个字,手指在水里轻轻拨了一下。开春库房见底的时候,她站在码头上把缺的药一样一样报给船老大听。那时候船老大点了点头,把药材的事放进了心里。这是他第一次替铺子收货。她把篾条从水里捞出来递给老陈。没关系,收多收少都是头一回。头一回之后,就有第二回了。

      小满从前堂后门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切了一半的半夏。自从跟着老陈走了一趟乡场,他切药的姿势比从前端正了许多,只是刀刃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太急。他听见老陈说到天麻,又说到湘西,便把半夏搁在门槛上,走到井边蹲下来。

      “水生他们这趟出去可够久的,走的时候槐树还没发芽呢。湘西那边天麻多,上回他跟我说过。他还说那边的杜仲皮比岳阳码头上的好,老林子里的野生皮,厚得很。”

      老陈继续敲他的篾条,头也没抬:“你倒记得清楚。”

      “我记的是药材。”小满把一片落在井沿上的竹叶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往旁边一丢,竹叶落在木盆里,漂在水面上,被篾条带起的涟漪推着轻轻晃。他起身往灶房走,到门槛边上时脚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扶住门框才站稳。站稳了,没回头。

      黛帕低着头,把篾条从水里捞出来递给老陈。她想起水生走之前在巷口回头说的那句话——你教我写的那个字,我还记着。她站在巷口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再教你写“湘”字。湘西的湘。现在老陈说他们快回来了。她把篾条在水里又按了一下。湘。三点水旁。右边一个相。相见。

      老陈让她去库房拿把新麻绳来,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库房走。库房角落的陶瓮里存着几卷备用的麻绳,她蹲下去翻找时,听见前堂传来周掌柜和龙婶说话的声音。龙婶嗓门大,隔着几道门也听得清楚。

      “码头上昨晚又到了几条船,不是商船,是运兵的。船都涂了灰漆,甲板上堆着木箱子,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码头上的人说,江北那边打得凶,好些地方都空了。学堂关了,衙门也搬了。当官的都往西边跑,老百姓跟着跑,把往西去的几条官道都堵了。”

      龙婶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这一打仗,把我们那山里的亲戚也害惨了。我娘家那寨子——就我那个隔房的表姐嫁去的苗寨,她说寨子里的年轻小伙子都被拉了壮丁,就剩些老弱妇孺。表姐的男人也给拉走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唉,好好的寨子,都空了。”

      黛帕在库房里听着,给麻绳打结的手停了下来。她把麻绳卷好,站起来,没有马上出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麻绳是粗麻搓的,粗糙硌手。寨子。空了。这些词从龙婶嘴里说出来,和从老陈嘴里说出来不一样。老陈说的是别处的寨子,是李家乡的圩场空了,是隔山有枪响。可龙婶说的是苗寨。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寨子,但龙婶说“年轻小伙子都被拉了壮丁”,说“就剩些老弱妇孺”,说“寨子都空了”。她想起阿妈站在廊檐下的那个早晨。阿妈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阿姐把银簪插进她发髻里,手指凉凉的。寨老蹲在枫香树底下,朝山路上望了一眼。山路上没有人。

      她把麻绳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麻绳硌着掌心。

      从库房里出来,她把麻绳递给老陈。老陈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麻绳在竹筛边沿上绕了两圈,勒紧。竹筛的破口被他补好了,新篾条的颜色比旧篾条浅一截,青黄青黄的,像槐树新发的叶子。

      夜里,黛帕坐在竹床上,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木牌,头发,银簪。她把银簪拿出来,对着明瓦漏下来的月光看。簪头的山茶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她把它握在掌心里。今天龙婶说,寨子空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寨子。但不管是不是,总有一个寨子空了。总有一个阿妈站在廊檐下望着山路,山上没有人回来。她把银簪贴在心口,凉的。然后慢慢被焐热了。

      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竹筒,是那本薄薄的工尺谱。上次从停云阁回来之后,她照着谱子在自己裁的草纸上抄了几行。抄得不好,有几个符号画错了,她用墨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她把谱子翻开,手指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去。工。尺。凡。六。五。乙。她把“合”字又描了一遍。映月说“合”字像一个人盖着被子睡觉。她描到“合”字的卧钩时,手指慢下来。这一笔像被子的弧度,把整个人包在里面。映月。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谱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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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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