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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心事 不想走。但 ...

  •   阿音把药包抱得更紧了些。她说这药不是治嗓子的。姑娘这两天嗓子倒没事,是夜夜睡不好,白天也不怎么吃东西。昨天傍晚站在窗边看雨,站了大半个时辰,叫她也不应。今天早上起来,眼眶是青的,却跟她说什么也不碍的。阿音自己心里却明白——姑娘每回心里有事,从不说破。她顿了顿,朝窗外望了一眼,才轻声说:“前儿码头那边又来了几条船,都是从下游上来的,说江上更不太平了。姑娘在窗边听见船工喊号子,站了很久。”

      黛帕把竹筛放下来了。她想起映月靠在窗边那天说的话——这院子刚来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好,可你进来的时候,带了外面的风和路上的尘,那才是真的。她当时不太懂。现在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映月不是怕风尘,是风尘一路跟着她,从江浙追到了岳阳,追进了停云阁。她能把竹帘卷起来,把檀香点上,可帘子挡不住江风。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靠墙的药柜前,拉开抽屉,又抓了一小撮合欢花,用草纸另包了,塞进阿音手里的药包旁边。

      “这个不用煎。泡水喝,晚上喝半碗。”她说,“安神的药只能治身子,治不了心。你家姑娘心里有事,药是帮着把气顺一顺,根不在这里。”

      阿音把药包和合欢花一起抱在怀里,朝周掌柜弯了弯腰。黛帕从竹筛边站起来,手在夹衣上擦了擦。

      “我送阿音姐回去。”她说。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早去早回”,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点了点头,把柜台上那张方子折好了,放进抽屉里。

      巷子里,雨后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石缝里的青苔泡得胀胀的,踩上去滑滑的。黛帕走在阿音旁边,阿音抱着药包,草纸上的草药气味从麻绳缝隙里钻出来——酸枣仁,茯苓,远志。都是安神的。黛帕认得每一味的气味。合欢花另有一种淡淡的甜,和安神药的沉实搅在一起,像一线细细的光从石缝里漏进来。

      快到停云阁的时候,阿音在月亮门前停下来,转过身。

      “白芷,进去坐坐吧。姑娘这两天闷得很,见了你,兴许能说几句话。”

      黛帕点了点头。月亮门上的青苔比上回更厚了些,雨水从门楣上渗下来,在砖缝里洇成深色的水痕。进了门,院子里的紫竹正在抽新叶,芽尖被雨洗过了,亮晶晶的。廊檐下的竹帘半卷着,雨水从竹帘边缘滴下来,滴在青石阶上,滴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小坑。

      正厅里没有点檀香。铜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撮灰白的香灰,冷冰冰地积在炉底。夕光从竹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去,把厅里的书架、琴案、铜炉都镀上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映月坐在琴案前面,但没有弹琵琶。琵琶搁在琴案上,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手指微微蜷着。她穿了一件素色的短袄,领口的扣子松着一颗,头发只随意在脑后挽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窗外的夕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眉眼的轮廓勾得很淡,像一张颜料褪了色的画,只剩下铅笔的底稿。她听见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把交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琴案边沿上。

      黛帕走了过去。

      她第一次见到映月的时候,隔着帘子听见的声音像月光本身。第二次,那只手撩开竹帘,映月站在天光里,说她的声音没有被管束过。第三次,映月教她认工尺谱,还弹了首曲子给她听。每一次映月都是稳的,静的,像正厅里那炉檀香,再大的风也吹不散它的烟。可今天不一样。映月的手放在琴案边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她刚才搭上去的时候,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是蝴蝶翅膀在花心里忽然被风吹了一下。

      “映月。”黛帕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抠着膝盖上布料的纹路,“阿音说你昨天在窗边看雨。”

      “阿音什么都跟你说。”映月把手从琴案边沿上收回来,但这一句里没有半点儿责备的意思。

      “她没有说多少。”黛帕顿了顿,“她只说,码头上有船来。你听见了。”

      正厅里静了片刻。阿音去内室煎药了。窗外传来远处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时断时续的。映月把茶几上的书翻开,紫竹叶子和茯苓片并在一起,中间只隔着极细极细的一道缝。她看着那道缝,慢慢开口了。

      “那些船,是从镇江来的。有人从船上带下来一些话——说是南京、镇江那边,学堂关了,好些人举家往南迁。也有的人,走了就再没消息。”她略略停了一歇,语气平平的,但声线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我没去过镇江。但我认得好几个从那边出来的人。他们有的去了长沙,有的去了重庆。还有一个,走之前跟我说,等安顿下来就写信。信没有来。”

      黛帕听着。她想起老陈从码头上带回来的消息。长江那边不止是封水道,岸上也在打。有从南京逃出来的人,说好些城里已经空了。早跑的都走了,现在想跑也跑不脱。那些碎片和映月的话碰在一起,拼上了。映月说的不是“他们”,是说她自己。她也是从那条路上来的。她在等一封信。信没有来。

      “我刚来岳阳的时候,”映月把琴案上的灰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以为住几个月就能回去。琵琶带来了,曲谱带来了,几件换洗衣裳,一盒子发簪。那时候我想,等江上太平了,就坐船回去。后来我不想了。”

      黛帕望着她的侧脸,轻声问她还弹琵琶吗。

      映月的手指在琴案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琵琶抱起来,没有弹曲子,只是在弦上轻轻地拨了一声。那声音从弦上漫出来,很低,很轻,像一滴雨水从槐树叶尖上滑下去。她说,刚来那阵子还常练,后来听码头上的号子,忽然觉得没法弹了。又说也许不是不想弹,是怕弹出来没人听了。

      黛帕坐在琴案边上,手放在膝盖上。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听。想说阿音也听。想说码头上那些船工也听——虽然他们听不懂,但声音飘到水面上,他们也会抬头往巷子的方向看一眼。但她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琴案边沿上,和映月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她的手比映月的小一圈,手指上还有上午翻药材时沾的白茯苓粉末。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映月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一只白白的,一只蜜色的,并排放在琴案边沿上。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夕光从竹帘缝隙里移了一寸。然后她把自己那只手从琴案上轻轻抬起来,覆在黛帕的手背上。

      “你上次送来的药,我喝了。你说的那个茯苓,是慢慢的。我想了很久。”她说,“也许有些事也是慢慢的。”

      “什么事?”

      “不想走。但知道要走的。”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青石板上。

      黛帕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映月的手心贴着。她没有握紧,只是这样轻轻贴着,指尖对着指尖。她能感觉到映月手心的温度——凉的,不是冷,是被风吹了很久之后的那种凉。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也许是入夏之前。”映月把目光从她们的手上移开,望了一眼窗外那几竿紫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说,她原本想,在岳阳待得久一些,等嗓子全养好了再说。可这几日码头的消息一桩接一桩,阿音嘴上不说,其实也慌。她提到阿音家里还有母亲,母亲年纪大了,本来打算等安定了再接过来,现在也不知道还接不接得到。船工们说,再过一阵恐怕又要乱,能走还是早走的好。

      黛帕没有问映月打算去哪里。她心里有一个地名——长沙。阿音在巷口说过的。她也记得船老大说过,长沙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顺着洞庭湖往南走,沿着湘江逆流而上就能到。她没有问,只是把手从映月的手心里轻轻抽出来,站起来。

      “不管什么时候走。”她说,声音很稳,“走之前,我给你把药备好。”

      她把手伸进夹衣里襟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琴案上。不是药。是一小截竹片,只比拇指粗一点,两头磨得平平的,上面刻着两个不算规整的字:念你。是这几天黛帕闲暇时弄着玩的,也不知怎的带在身上了。

      映月把那截竹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竹片很轻,竹青上被小刀刻过的地方露出淡黄色的竹肉。她对着夕光看那两个并不规整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竹片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琴案前面,把琵琶抱起来。

      “我以前唱曲子,是唱给别人听的。”她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黛帕,“今天我想唱给自己听。就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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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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