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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礼物 你懂药。也 ...

  •   黛帕张了张嘴。工。尺。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她想起在寨子里,寨老教她认鸟叫。布谷鸟叫两声,画眉叫三声,斑鸠叫一声停一声。寨老说鸟叫不用学,听多了就会了。她把“工”和“尺”在心里掂了掂——“工”比“尺”重,“尺”比“工”轻。她又唱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稳了些。“工”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她试着让它往低处走。

      映月轻轻点了点头。“耳音很准。”她把手指从谱子上收回来,靠在琴案边沿上,“你以前听人吹过芦笙没有?”

      “听过。过年的时候,有人在枫香树底下吹。吹一整夜。”

      “芦笙的调子和工尺谱不一样。但耳音是通的。”映月把琵琶抱起来,左手按在品上,右手轻轻一划。一个音从弦上跳出来,不高,也不低,正好是刚才黛帕唱的那个“工”。她看着黛帕,“你再唱一声。”

      黛帕唱了。这一次不是“工”,是“尺”。映月的手指在弦上移了一格,弹出来,还是那个音,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左手在品上飞快地换着把位,右手猛地一划——四根弦同时响了,声音炸开来,像过年时巷子里孩子们放的那种小鞭炮,噼噼啪啪地从琵琶上滚过去。不是上次弹的那支慢曲子。是快的,急的,每个音都像是追着前一个音的尾巴跑。

      她弹了一大段。手指快得看不清,左手在品上跳来跳去,右手在弦上扫、弹、挑、轮。那些音密密匝匝地从琵琶上涌出来,撞在墙壁上,撞在书架上,撞在铜炉上,又被弹回来。整个正厅被声音填满了。

      然后她停了。右手猛地按在弦上,四根弦同时静下来。安静突然涌回来,涌得比刚才更满。她抬起头来。

      “这是《霸王卸甲》里的一段。”她说,微微喘着气,“平时不敢弹。隔壁住着人,怕吵。”

      阿音从廊檐下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竹签子。“我说这屋子怎么忽然炸了。”映月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在额角轻轻按了按,嘴角还带着笑意。

      黛帕站在那里,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她听不懂这首曲子在说什么。但她想起船老大撑船冲过峡谷的时候,船底从礁石上擦过去,水花溅进来,打在手背上。这段琵琶和那个声音一样——又快,又险,又不怕。

      “白芷。”映月把琵琶放下来,侧过身正对着她。额角的汗还没擦干,声音却已经稳下来了。“你教我认一味药吧。”

      “什么药?”

      “川芎。”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第一次说,“上次你给我抓的药里有它。辛的,对不对?”

      “是辛的。”黛帕在琴案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想了想,从最容易的地方讲起。川芎是活血行气的药,治头痛最管用。它长在山坡上,叶子像芹菜,根是黄白色的,晒干了切片入药。好川芎切面是黄白色的,对着光照,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她讲到这里,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夹衣里襟的口袋里。川芎她没带,但她带了一小片茯苓——早上翻药材的时候,有一片切得特别薄,对着日光照半透明的,她顺手放进了口袋里。她把那片茯苓拿出来,放在琴案上。

      “这是茯苓。和川芎不一样。茯苓是平和的,利水渗湿。长在松树根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外面裹着一层黑褐色的皮,里头是白的。它不像川芎那么辛烈,它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把湿气往下引。像雨水渗进土里,不声不响的。”她把那片茯苓放在琴案上,往映月面前推了推。

      映月低头看着那片茯苓。白生生的,边缘微微卷着,被日光照得半透明。她伸手把它拈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光照穿了茯苓片,里头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慢慢的。”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她把茯苓片放在琴案上,把自己那杯茶往黛帕面前推了推。“渴了。先喝水。”

      黛帕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她放下茶杯的时候,看见映月把那片茯苓小心地夹进了书页里——不是那本工尺谱,是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紫竹叶子本来夹在里面,她把茯苓片放在紫竹叶子旁边,然后把书合上了。她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黛帕看见了。

      黛帕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琴案边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的嗓子,这两天好些了?”她问。

      “好了。”映月把手从书上收回来,手指在茶几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上次的药很管用。”

      “那下次,我给你带两剂别的。不是治嗓子的。”黛帕把夹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是养人的。当归和黄芪,炖汤喝。嗓子好了以后,要养气。”这话是她听周掌柜说起过的。

      映月的手指在茶几边沿上停住了。她抬起眼睛来看着黛帕。那眼睛里的神色不是感激,也不是客气。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一句很久没有人说过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你懂药。也懂人。”她把那个“人”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怕被风刮跑的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黛帕面前。“下次你来,我不弹《霸王卸甲》了。我弹一支慢的给你听。”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袖口上轻轻捻着。

      黛帕点了点头。

      阿音送她到月亮门口。这次没有酥糖。阿音从廊檐下把兰草盆里剪下来的两枝兰花递给她,花是淡绿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拿着。回去插在水里,能开好几天。”

      黛帕接过花。花茎凉丝丝的,贴着她的掌心。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里,映月已经从正厅走出来了,站在廊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朝黛帕轻轻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黛帕看见了。檀香的烟从正厅里飘出来,在竹梢上绕了一圈,散在日光里。

      从停云阁回药铺的路,黛帕走了很久。

      不是因为路长,是她走得慢。她把两枝兰花小心地拿在手里,花瓣贴着花瓣,花茎并着花茎。巷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脚踝上的银铃轻轻响着,叮,叮,叮。她走着走着,忽然在心里哼了一句“工”——映月弹的那个音。不高,不低,正好在中间。她把那个音在心里放了放,觉得它和山歌里的音不一样。山歌的音是往远处走的,这个音是往深处走的。

      回到药铺,她把兰花插进一只粗陶碗里,放在自己竹床边的矮桌上。碗里的水清清亮亮的,映着明瓦漏下来的光,花茎在水里的部分微微发着绿。这间后间里,从前只有药材的苦香气。今天多了兰花的淡香。她站在矮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张纸条从夹衣里襟的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她把“念”字旁边那一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现在她懂了。不是懂字,是懂那个被拖长的卧钩,懂那句没说完的话。

      临近二月末,岳阳城淅淅沥沥下了两天冷雨。雨水从槐树的新叶上滑下来,滴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把石头缝里的青苔泡得胀胀的。库房里返潮,黛帕把装茯苓的麻袋往高处挪了一层,又用油布把袋口重新盖严实了。她蹲在库房门口,闻着雨水混着药材苦香的气味,心想映月这几日不知怎样了——嗓子有没有再犯,那盆兰草有没有被雨打坏。

      到第四天午后,雨收住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天井里的水洼映着天,一小块一小块的亮。阿音就是这时候来的。

      黛帕正蹲在廊檐下翻晒前两天受了潮的药材,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阿音今天走路不像往常那样轻快,步子沉沉的,进了前堂也不坐,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指节捏得泛白。

      “白芷小师傅。”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嗓子眼里像哽着什么,“姑娘让我来抓药。”

      周掌柜把毛笔搁下了。她看了阿音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方子接过来展开。方子上的字还是映月的小楷,但笔锋比上回收到的纸条潦草了些,有几个字的收笔没顿住,拖出去细细的一线。周掌柜看完,把方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去库房抓药。她抓药的时候手很快,一味一味地从麻袋里拣出来,放在戥子上称。称到酸枣仁的时候,她多抓了一小撮。

      “晚上睡前煎。煎的时候加三片姜。”周掌柜把药包包好,麻绳扎了两道,放在柜台上。

      阿音把药包抱在怀里,没有马上走。她低头看了看药包,又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周掌柜替她说了。

      “你家姑娘,是不是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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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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