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应约 天气好。念 ...

  •   到了第三天头上,黛帕也没有再去停云阁。

      不是不想去。是铺子里忙。立春之后,乍冷乍热的,街上来抓药的病人比腊月里多了好几位。伤风的、咳嗽的、关节疼的,一个接一个地从前堂帘子底下钻进来。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从早到晚几乎没有起身的时候,连账簿都是趁着抓药的间隙翻开来看两眼,又合上。黛帕帮着写方子、称药、收铜钱,只能在去库房取川芎的间隙里想一想那间正厅——书架上的线装书,铜炉里的檀香,琴案上搁着的那把琵琶,还有映月的手放在弦上不弹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

      临近二月下旬,阿音又来了。

      帘子掀开的时候,黛帕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上午用剩的草纸。她把裁坏了的碎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压平了边角,留着下次包药引用。听见帘子响,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根淡蓝色丝带——阿音今天换了根新的,比之前那根颜色更浅些,在门框边飘了一下。

      阿音手里没有拿方子,也没有拿油纸包。她走到柜台前面,把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不是酥糖,不是药包。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宣纸,折痕整整齐齐的,被她的手捏了一路,边角微微翘起。

      “姑娘给你的。”阿音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点弯,像是知道纸条上写的什么,又不肯先说。

      黛帕把纸条拿起来展开。纸上的字是竖着写的,一列,墨迹淡淡的,是蘸饱了墨又等笔尖半干了才落下去的——周掌柜教过她,墨太浓了字会洇,墨太淡了字会浮。这个墨浓淡正好。字是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慢,和她写在周掌柜簿子上的数目字不一样,和沈先生写在旧账簿纸上的字也不一样。这个人的字,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顿了一下,像是把每个字都当作一个活着的东西来写。

      一列字。黛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第一个字是“天”。她认得。第二个字是“气”。她认得。第三个字是“好”。

      她的手指在第四个字上停住了。这个字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看起来不算太繁难。她把“今”和“心”叠在一起,在心里试了好几种念法,都觉得不对。她在周掌柜的簿子上没学过这个字,沈先生写在旧账簿纸上的那些字里也没有它。

      她把纸条举起来,凑近了看。“今”字下面那个“心”字底,卧钩弯弯的,三点各在一边。她在心里把这个字的笔画拆开来——撇,捺,点,横撇,点,卧钩,点,点。八笔。但她还是不认识。

      周掌柜从旁边探过身来,看了一眼。“‘念’字。想念的念。”

      黛帕把手指从纸上移开。“念”。她把这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今天的今,心里的心。今日放在心里,就是“念”了。她忽然想,若是沈先生在这里,大概会把笔搁下来,用手指在空气里写一遍给她看,然后说:记住了?她记住了。

      她把纸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天,气,好。念,你。来,坐。”

      天气好。念你。来坐。

      黛帕把纸条合上。合上了,又打开来,把“念你”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映月写“念”字的时候,卧钩那一笔拖得比别的笔画长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纸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两天嗓子好些了吗?”周掌柜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好些了。就是闷。”阿音靠在柜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辫梢的丝带,“姑娘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厅里,说外面倒春寒,嗓子又有些不爽利。前天练了几句,说声音还是发紧。其实不是嗓子的事,是心里有事。”她把丝带从手指上解下来,又绕上去,“昨天傍晚忽然在窗边站了很久,回身就让我研墨。我以为她要写信。没想到是写给你。”

      黛帕把宣纸折好,重新折得方方正正的,放进夹衣里襟的口袋里。纸片贴着向婶缝在里襟上的那个布包,贴着她的肋骨,轻轻的,薄薄的。她从库房里拿了两剂药——周掌柜前一天就配好的,草纸折得方方正正,麻绳扎了两道。一剂是清咽利膈的,桔梗和蝉蜕比往常多放了些;另一剂是安神的,酸枣仁和茯苓,都是温平的东西。

      “白芷小师傅,得空就来。”阿音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姑娘说不用带东西。人来了就行。”帘子落下来,那根淡蓝色丝带在门框边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库房里,黛帕正蹲着把川芎重新盘一遍。她把川芎片一片一片地从麻袋里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去吧。”周掌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天上午把茯苓翻完,下午就去。铺子里有我。”黛帕抬起头来,周掌柜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前堂移到后院,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又静了。她在说——不是今天,是明天。

      夜里,黛帕躺在竹床上,把手伸进夹衣里襟的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她把纸条拿出来,就着明瓦漏下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念”字在月光下只看得清轮廓——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她把纸条贴在胸口,纸片被体温焐着,慢慢不凉了。

      明天下午。她把这两个时间在心里排好——上午翻完茯苓,吃过午饭就去。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手指在被子底下无声地划着。念。今。心。她把这两个字拆开来又合上,合上了又拆开。今日放在心里。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黛帕站在停云阁的月亮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檀香淡淡的气味。她把门推开一道缝,侧着身子走进去。天井里的紫竹被风一吹,沙沙地响着。正厅的竹帘今天卷得高高的,日光照进去,把琴案、书架、铜炉都照得亮堂堂的。映月不在琴案前。

      她站在石阶上,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她听见了歌声——很轻,从正厅后面的房间里传出来,是江浙那边的调子,软软的,绵绵的,词她听不太懂,但调子里的那份寂寥她听懂了。

      她没有出声,站在天井里等。

      歌声停了。脚步声从后间移出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落下。正厅的帘子被一只手撩开。映月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短袄,袖子宽宽的,头发只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前。她看见黛帕,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笑意很轻,但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些。

      “你来了。”她说。然后往前迎了一步。

      那一步和在厅里走路的样子不一样。在厅里走的时候,她是想心事的,步子很慢。这一步没有停。她走到石桌前,在黛帕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背挺得很直。然后她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黛帕脸上。

      “阿音说你一定会来。我说,她铺子里忙,不要催。”

      “今天不忙。”黛帕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温温的,“周掌柜让我早去早回。”

      阿音端着一碟新切的梨片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梨片是雪梨,用井水浸过,白生生的,上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早上买的。井水浸了小半个时辰,凉丝丝的。”她说完也不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给映月续了茶,又给黛帕续了茶。然后她退了两步,蹲回廊檐下侍弄兰草。

      正厅里飘出檀香淡淡的气味。那铜炉里的香大约是刚添的,烟还是直的,细细的一缕升上去,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黛帕往正厅里看了一眼——琴案上搁着琵琶,四根弦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暗暗的光。茶几上摊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片紫竹叶子。

      “你上次说,后天来。”映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天变成了六天。”

      黛帕把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划了一圈。“铺子里药材受潮了。翻了好几天。”

      “翻好了?”

      “翻好了。茯苓翻了叁袋,天麻翻了肆袋。霉的挑出来,好的重新码回去。”她说这些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药铺里,不是在跟周掌柜报数目。她把手放回膝盖上。

      映月看着她把手放回去。嘴角的弧度大了些,但没笑出声。她把茶杯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进来。今天教你认谱。”

      正厅里的檀香比天井里浓。黛帕站在琴案旁边,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书。书页黄黄的,上面不是字,是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竖着排的,一行一行,有的符号旁边用朱笔点了小红点,有的画了圈。

      “这是工尺谱。”映月在琴案前坐下来,手指落在谱子上,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往下移,“这个字念‘工’。这个念‘尺’。这个是‘凡’。这个是‘六’。这个是‘五’。这个是‘乙’。”她的手指在“合”字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黛帕,“‘合’字最好认,像一个人盖着被子睡觉。”

      黛帕歪着头看了半天。那个字确实像一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向婶教的“白”字不一样,“白”字是方方正正的,“合”字是圆圆的,卧钩那一笔像被子的弧度,把整个人包在里面。她把“合”字的形状在心里描了一遍。

      “你唱一个试试。”映月说,“工——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