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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映月 看得见,捞 ...

  •   阿音站在旁边,把药包拆开来看了看。她把药一味一味地念给那人听——防风,荆芥,桔梗,蝉蜕,牛蒡子,连翘,川芎,茯苓——念完了,把药包重新折好。

      她点了点头,叫阿音去煎上,这才转向黛帕。“你认得多少种药材?”

      “常用的都认得。有些罕见的,周掌柜还在教。”

      “谁教你的?”

      “寨老。向婶。周掌柜。”黛帕把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说了。她没有解释寨老是谁,向婶是谁。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难怪。“我小时候也认过几味药——金银花,薄荷,枇杷叶,都是治嗓子的。”她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停了停,语气轻下去,“后来就没再学了。”

      黛帕抬起头来。

      那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比泪更淡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望见一盏灯,风一吹,那光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把手从茶杯上收回去,站起来。“进来坐吧,外头有风。”她转身往正厅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石凳上的黛帕,“琵琶在里面。”

      正厅比黛帕想象的大。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大,是被东西填满了的大——靠墙是一排书架,架子上摆着线装书和几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卷画轴。窗下是一张琴案,案上搁着那把琵琶。琵琶是曲项琵琶,琴身是暗红色的,面板上被指甲划出了细细的纹路。琴弦在从竹帘缝隙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旁边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檀香,细细的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忽然散开。靠窗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像是随手从院子里捡的。整个厅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地搁在该搁的地方,不多,也不少。

      她在琴案前坐下来,没有抱琵琶,只是伸手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四根弦从低到高依次响了一遍,叮叮咚咚的,像一串珠子从台阶上滚下来。

      “这是琵琶。”她说,手指按在弦上,声音停了。“你听过琵琶吗?”

      “听过。”黛帕站在琴案旁边,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着。“上次在巷子里。”

      她微微侧过头。“不是那次。”她的手指在弦上又拨了一下,这一下更轻,只是指尖在弦上碰了一下。“我是说,在那之前,你听过琵琶吗?”

      黛帕摇了摇头。

      她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把琵琶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左手按在品上,右手轻轻一划。一支曲子从她指尖流出来。开头很慢,每一个音都干干净净的,响完了自己的那段时间,才让下一个音跟上来。然后曲子渐渐快了,不是突然快的,是一层一层地推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快要浮出水面了,又被一个低音按了回去。

      黛帕站在琴案旁边,手放在琴案边沿上。她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但她听见了那曲子里的东西——不是曲调,是弹法。一个音被压住了,没有完全弹出来,像是被什么堵在了半路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那个被压住的音,在安静里比弹出来的音更响。

      她弹完了。手指从弦上收回来,搁在琵琶的面板上。她看着黛帕。

      “你在巷子里哼的那个调子。能再哼一次吗?”

      黛帕的手指在琴案边沿上蜷紧了。上一次在这院子里,她不知道自己哼了什么。也许是燕子筑巢的调子,也许是送郎调的头一句。她只是站在紫竹底下等阿音,喉咙自己开了。这一次不同,她是站在这间正厅里,面前坐着一个人,那人刚弹完一支曲子,手指还搁在琵琶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不想唱,是那个声音不肯出来。像一只很久没有飞过的鸟,站在巢边上,翅膀张开了又合上。

      她抬起眼睛,正对上了那双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极安静的等待。那等待本身,让黛帕忽然想起了月下、山间、溪水边的石头上,她一个人赤着脚踩在水里,对着满山的树和满天的云,随口就唱。那时候没有人听,她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她唱了。不是燕子筑巢。是送郎调。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被巷子外面的人听见。但唱了几句,声音慢慢地放开了些。不是从前山寨里那种清亮的、脆生生撞在对面山梁上又折回来的声音,是另一种,更低的,更厚的,从更深的胸腔里升上来的。声音没有飞出正厅,只是在琴案和书架之间打了个转,在檀香的青烟里绕了绕,然后落下来。

      她听完了。手指在琵琶弦上停着,没有弹。然后她慢慢地笑了,笑意极轻,极淡,像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琴案上,不声不响。

      “你的声音,”她说,“是山里的声音。没有烟火气,也没有被弦索管束过。真好。”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真好。”

      她站起来,把琵琶放回琴案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竹帘卷高了些。日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淡淡的倦色洗掉了些。天井里,紫竹在风里轻轻摇着,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

      “这院子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好。竹子和茶,琵琶和曲,像从前没走散时的日子。”她靠在窗边,目光越过竹梢,望着墙头上那一线天,停了片刻,才轻轻说,“可你进来的时候,带了外面的风和路上的尘,那才是真的。”

      黛帕没有说话。她垂着头,感觉到耳根在发烫。从前在药铺里,老陈说她翻药材的手势越来越稳了,周掌柜说她的字能撑起半本账簿了,小满说她缝衣裳的样子像女的——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声音里有什么。

      “我叫映月。”她忽然说。

      声音从窗边飘过来,轻轻的。不是“我家姑娘”,是映月。黛帕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映——月亮的映。月——月亮的月。她想起阿音的丝带是淡蓝的,停云阁的灯笼上写着“月”字,还有那天隔着帘子听见的声音,像月光本身一样。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放了放,觉得这个名字和她的人很像——不是月亮本身,是水面上映着的那一轮。看得见,捞不着。

      “你以后,要是还想听琵琶,”映月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黛帕脸上,“就到停云阁来。不用等阿音去请。”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就当是,还你送药的人情。”

      阿音端着煎好的药从灶房那边走过来,药汤的气味钻进正厅,把檀香冲淡了些。她把药碗放在茶几上,碗里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趁热喝。凉了药性就差了。”

      映月端起药碗,吹了吹,抿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药是苦的。她把药碗搁下来,从茶几上拈起一片梨,放进嘴里。梨片是阿音早前切好的,用井水浸过,凉丝丝的。

      “你明天还来吗?”她含着那片凉梨,忽然抬起眼睛望向黛帕。

      黛帕站在琴案旁边,手指还搭在琴案边沿上。琴案是楠木的,被手摩挲得光滑,摸上去温温的。“不知道。要看铺子里忙不忙。”

      “那后天。”映月说,语气很轻,却接得很快,像是怕她再说出一个“不知道”来。“后天你来,我教你认琵琶的弦。四根弦,子弦、中弦、老弦、缠弦。你教我认药材,我教你认弦。”

      黛帕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琴案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楠木的纹理在她指腹下细细地走过去。她想告诉映月,她不是不想来,是她怕来多了就回不去了。药铺里的柜台,天井里的竹筛,灶房里挂在横梁上的干鱼——那些是她每天睁开眼就要看见的东西。可是这里,紫竹,檀香,琵琶,映月说话的声音,映月弹完曲子之后手指放在弦上不说话的样子,是她没见过的东西。她怕自己习惯了这些东西,就再也蹲不回竹筛前面了。但她只是把手指从琴案上收回来,点了点头。

      “后天。铺子里不忙的话,我就来。”

      映月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口喝了。眉头又皱了一下,她拿一片梨放进嘴里。然后她从琴案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上面取下一本书。书皮是蓝布的,磨得起了毛边。她把书翻开来,里面不是字,是手抄的工尺谱。她把书递到黛帕面前。

      “你看。这是你要学的第一个谱。后天来,我弹给你听。”

      黛帕低下头,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不认识,完全陌生。但她想记住这里面的一两个。她把那第一个符号的形状在心里描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映月。“我学不会的,但我想听你弹。”

      阿音把黛帕送到月亮门口,将一包酥糖塞进她手里。“路上吃。”

      黛帕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竹帘半卷着,映月还坐在琴案前面。她没有弹琵琶,只是把手放在弦上。那几根弦被她轻轻按着,没有声音。紫竹在风里轻轻摇着,竹叶沙沙地响。

      从停云阁回药铺的路,黛帕走了比来时慢一半。巷子里很静,她的脚步也很轻,可脚踝上的银铃却一直轻轻响着。她把酥糖贴在怀里抱紧了些,加快了脚步。纸包上还残留着映月手指按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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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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