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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新价 不管价涨不 ...

  •   周掌柜从前堂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毛笔。她看了一眼麻袋,毛笔搁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走过来蹲下。她解开袋口麻绳,伸手进去摸了一把。茯苓片从她指缝里沙沙地漏下去,声音是干的,脆的。货是好货。她把手抽出来,拍了拍碎屑。

      “什么价?”

      老陈报了个数。周掌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甲缝里还嵌着茯苓的粉,白白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没有说贵,也没有说再等等看。她只是把毛笔重新拿起来,转身进了前堂。账簿翻开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黛帕听着那算盘声——是一串连着打的,不歇气,不是一笔一笔慢慢拨的那种。在药铺这些日子,她能听懂周掌柜的算盘。一笔一笔慢慢拨是在记账。连着打是在算账。

      “白芷。”周掌柜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黛帕走进去。周掌柜把账簿翻到新的一页,毛笔蘸了墨,在页首写了一行字:立春后,进茯苓贰袋,天麻壹袋。价钱她没有写在这一行,而是写在边角上。黛帕认得那些数目字——比去年秋天贵了。她把目光从数目字上收回来,记下茯苓进了多少,天麻进了多少,川芎没有进到。

      “川芎还是没有?”她问。

      “没有。码头上说下一趟船可能要等几天。”周掌柜把笔搁下。

      老陈拎着一袋药材进来,放在柜台旁边。他蹲在那儿,把麻袋口重新扎紧。“今天码头上就来了两条货船,一条运的是桐油,一条运的就是这些茯苓和天麻。”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说“今天不晒了”一样平,“水路上货少,要货的人多。几家铺子的人都等在码头上,船还没靠岸就有人喊价了。”

      “往年春天不是这样的。”周掌柜说。她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翻了一页账簿。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矮桌边。桌上摆着一碟酸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盆苞谷饭。老陈吃了几口饭就把筷子搁在碗上。

      “码头上几个船工都在说,”他开口道,手放在膝盖上,“价钱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去年冬天水路断了那么久,货都压在上游,能运下来的就那么些。要货的多,货少,价钱就往上走。”

      “往后呢?”周掌柜端起碗,没有夹菜。

      “谁也说不准。”老陈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拿起筷子。“有的说开春了船多了价就能落。有的说长江那边还封着,船多了也走不远,价落不下来。还有的说——”他顿了顿,“再往后只怕还要涨。”

      周掌柜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矮桌上,轻轻的一声。“那以后进货,紧着常耗的药先买。川芎、茯苓这些天天要用的,见到就收。杜仲和黄柏库存还能撑一阵,不急。”她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饭上。“不管价涨不涨,铺子里的药不能断。”

      黛帕把饭扒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听见老陈说“货都压在上游”,想起水生说“往下游去的路还是不太平”。这两句话在她心里碰了一下,拼在一起。“不太平”和“货压住运不过来”,是同一件事。她又想起库房里码着的麻袋。去年秋天库房是满的,麻袋从墙根一直摞到屋顶。立冬之后矮下去,过年前见了底,过年后老陈走陆路收回来一些,码头上补了几袋,但始终没有再摞到从前那样高。

      吃完饭,她在灶房洗碗。碗是粗陶的,筷子是竹的,她把碗在木盆里洗得咯吱咯吱地响。洗完碗,她走进库房,把今天老陈接回来的两袋茯苓码进麻袋堆里。麻袋堆高了些,但比起去年秋天还差得远。她把袋口一个一个地扎紧,朝外摆正。站在黑暗里,她在心里把库存又盘了一遍——茯苓,够用一阵。天麻,稍紧。川芎,等着下一趟船。杜仲和黄柏,还够。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她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茯苓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放进麻袋里。老陈今天说,价钱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周掌柜说,不管价涨不涨,药不能断。她把这两句话收进耳朵里,存着。把麻袋口扎紧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走出库房。天井里的槐树又安静地立在那里,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些,米粒大的嫩绿从褐色的壳里顶出来,被夕光照着,亮晶晶的。

      阿音再次来的时候,天井里的槐树芽苞绽出的绿意更长了。

      黛帕正在前堂柜台后面整理新补的川芎。她听见帘子响,抬起头,看见那根淡蓝色的丝带在门框边飘了一下。

      阿音今天换了件藕荷色的春衫,袖子比冬天的夹袄短了些,露出一截手腕。辫子还是垂在肩前,丝带系得松松的,走路的时候在背后轻轻晃。她手里没有拿方子,只在柜台上放下一小包东西——油纸包着,打开来是几块芝麻酥糖,糖面被油纸压出了浅浅的纹路。

      “姑娘让带来的。”阿音说,语气比前两次都松快,“上回小师傅送药走得急,茶都没喝一口。姑娘念了好几天。”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那包酥糖一眼。芝麻的香气从油纸缝里钻出来,和药铺里的苦香气搅在一起。

      “你家姑娘嗓子好些了?”周掌柜问。

      “好了大半。”阿音靠在柜台边上,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那几剂药吃下去,声音就稳了。姑娘说这药是雪中送炭。这几日又有些微咳,想请小师傅这两日再送几剂药去,顺道当面致意。”

      周掌柜没有马上应。她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向黛帕。

      “午后你送一趟。早去早回。”

      这一回再到停云阁,巷子里比正月里亮堂了些。月亮门上的枯藤冒了几点新芽,嫩黄的,蜷着还没舒展开。门还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和上次一样,暖黄的,柔柔和和的。黛帕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药包。药包是周掌柜亲手配的,草纸折得方方正正,麻绳扎了两道,比往常多绕了一圈——这是给要紧主顾的包法。

      阿音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帕子,大约是正在擦拭什么。她看见黛帕,没说“来了”,只是侧身让开一步,微微笑了笑。

      “姑娘在厅里等。”

      这是黛帕第一次跨进月亮门。天井比她想象的小些,但很干净,青石板铺地,靠墙种着那几竿紫竹。竹叶被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声音比槐树轻,也比槐树脆。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杯里已经斟了茶,茶香混着檀香在天井里慢慢散开。正厅的雕花木门开着半扇,竹帘半卷。帘子里有琵琶,搁在琴案上,四根弦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阿音把她领到石桌前,让她坐。然后转身走到正厅门口,朝里面轻声说了一句:“白芷小师傅到了。”

      厅里没有立刻回应。黛帕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阿音那种软底布鞋的声音,是更慢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先在原地停了一下才落下。

      然后竹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不是阿音撩的,是一只更白的手,手指很长,指尖微微翘着,指甲修得干干净净。那只手撩起竹帘的一角,往旁边轻轻一挂。月光从竹帘与门框的缝隙间倾泻出来——不是真的月光,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把身后的光带了出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缎面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边,旗袍上没有绣花,只在腰侧别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珠子是米白色的,被日光照着,泛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头发是盘起来的,盘得不高,松松的,鬓边簪着一朵同色珠花。年纪不大,约莫不到二十岁,眉眼不是那种浓艳的好看,是淡淡的,像一张被水洗过又晾干了的画。

      她在厅门口站了片刻,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然后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却是柔和的那种直,不想压着旁人。

      “白芷。”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像温水慢慢倒进杯子里,不急不缓,刚好到杯沿。听见这个声音从面前这个真人嘴里说出来,和那天隔着帘子听见的又不一样。隔着帘子的时候,声音被竹子和墙壁吸掉了一半,只觉得好听。现在她就坐在石桌对面,那声音里的每一丝起伏都清清楚楚。

      “上回的药,还没当面谢过。”她微微往前倾了倾,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划了一圈,“那天嗓子哑了几天,吃了你那两剂药,第二天就能出声了。”

      黛帕不知道该怎么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着,看着石桌上那把紫砂壶。壶是圆肚的,壶嘴微微翘起,壶身被手摩挲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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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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