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送鱼 白芷，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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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没有马上应声。他抽了口烟，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远处又有一条货船靠岸了，跳板架起来，扛货的人又开始嘿呀嘿呀地喊号子。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茯苓不好弄。”他说，烟从鼻孔里慢慢往外淌，“这东西长在松树根底下，靠松树根吃饭的人少，挖的人就不多。这趟我沿路问问。川芎也不好收——这几年种的人少了，价钱上不去，药农都改种了别的。但山里散户手里多少还有点。”他把烟袋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天麻倒能想想办法。”
他直起腰来，望着水面上的碎光。
“过些日子，水路说不准又紧了。”
黛帕站在那里，想说“谢谢”，又想说“不急，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送来”——这是周掌柜跟人谈药时的语气。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水生已经从船舱里拎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不是药材。是一条干鱼。用草绳穿着鱼鳃，鱼身硬邦邦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银光。鱼尾被压弯了，草绳在鱼鳃上勒出一道深印子。
“过年晒的。”他说，耳朵尖红了。“船上晒了好些，这条最大。船老大说这条晒得最干，能放很久。”
黛帕把干鱼接过来。草绳粗糙，硌着她的手心。她把干鱼翻过来看了看，鱼眼睛是白的，干透了，被冬天的风和湖上的日头晒透了。她想说“上次在船上喝鱼汤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那我收着了”。
“吃完了还有。”水生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船老大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弯腰去收船头的渔网。渔网被他三下两下拢成一团，塞进船舱里。他直起腰来，没有再说什么。但黛帕知道他已经把药材的事放进心里了。船老大不说话的时候，就是把事情记住了。
回到铺子，黛帕把码头上的事告诉了周掌柜。她说船老大从前运过药材，认识山里收药的人，茯苓天麻川芎他都应承了沿路去问。周掌柜听完，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信得过？”她问。
“信得过。”黛帕说。她顿了顿，“去年从山里出来，坐的就是他的船。”
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过了两天，船老大的船还在码头泊着。老陈去码头看货，路过乌篷船的时候和船老大打了个照面。一个蹲在船头补缆绳，一个挑着扁担站在石阶上。老陈递了袋烟丝过去，船老大接了，两个人在码头上聊了小半个时辰。聊的什么黛帕没听见，只知道老陈回来的时候扁担头上多了一小袋天麻。
“那个船老大，懂行。”老陈把天麻往库房里搬的时候说了一句。
又过了几天，水生在街上找到了药铺。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条鲫鱼，用草绳穿着，还在滴答水。龙婶从隔壁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小满正在天井里翻药材，抬头看见门口杵着个人，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黛帕从前堂出来，看见水生站在门槛外面，鲫鱼在他手里一甩一甩的。
“船老大让我送来的。”他把鲫鱼往前一递。“今天早上刚从河里打的。煮汤。”
黛帕把鱼接过去。鱼是活的，腮还在翕。她把鱼拎到灶房，养在水盆里，回过头来的时候水生已经走进天井了。他站在天井中间，仰着头看那棵槐树。槐树刚抽了新芽，嫩黄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亮的。
小满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阶上。水生端起来喝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黛帕从灶房出来，在廊檐下站住。天井里，水生在看槐树，小满在翻药材，两个人隔着一排竹筛，各做各的事。槐树的新芽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井比平时满了一些。
“白芷，我们明天走了。”水生把碗放下来，看向黛帕。
“去哪？”黛帕愣了一下。
“湘西。”水生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船老大说往下游去还是不太平。过了城陵矶再往下，水路上设的卡子更多。有的货船走到半道就被扣了，船主连人带船押在码头上，一押就是大半个月。商船只敢在近处走走，谁也不敢跑长途。与其在岳阳干等，不如调头往上游去。回湘西那边收些山货。”
湘西。这两个字落在天井里，轻轻的回音也没有。黛帕没有说话。水生没有看她，继续往下说。
“湘西那边有药材。”水生说，掰着手指头数，“杜仲，黄柏，天麻。茯苓少——船老大说那边的山石头多，松树少，茯苓长不好。但杜仲皮厚。”他把手指蜷回去，“这趟来回要大半个月。水路短，河道也熟，不至于被卡在半道上。等收着了货，回来的时候给你们送来。”
“你们还回岳阳？”小满蹲在旁边，转过头来问。
“回。”水生说，“船老大的船籍在岳阳，不回来能去哪儿。”他顿了顿，“就是不知道回来的时候水路还通不通。船老大说，眼下还能走，再往后谁也说不准。”
小满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药材放进竹筛里，忽然抬起头来。
“湘西有没有土匪？”他双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
“小满。”黛帕说。
小满把手放下来了。
水生倒是笑了一下。“船老大说，走船的人到哪里都拜码头。湘西那边的码头和岳阳不一样，不是收税，是拜山。拜对了就没事。”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小满没有再问。黛帕也没有多说。她只是来到竹筛边蹲下，翻茯苓片。手指在茯苓片上走着，翻过来，翻过去。翻到一片边缘有霉斑的，她把它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竹筛里只剩下好的。
水生站起来。他又望了望槐树上的芽苞，望了望墙头上那一线天。“走了。”他说，“船老大一个人在码头上装货，我得回去搭手。”
黛帕把他送到巷口。水生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水生的后脑勺上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黛帕看着那颗痣。她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收到药材了就回来。但她只是走着，脚踝上的银铃轻轻响着。叮，叮，叮。
巷口到了。水生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白芷。”他说，“你教我写的那个字，我还记着。”
“哪个字？”
“‘船’。舟字旁，右边一个几，下面一个口。”他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撇，一竖，横折钩——舟字旁。撇，横折弯钩——几。竖，横折，横——口。三个部分，一笔一画，都记得。
黛帕站在巷口，风吹起她的短发。她想起沈先生蹲在甲板上蘸着河水写字的那个傍晚。沈先生写了一个“船”字，水生在旁边看了很久，用手指在甲板上照着划。那时候水生还不会握笔，把手指戳在甲板上，横不平竖不直的。现在他会了。
“你回来的时候，”她说，“我再教你写别的字。”
“什么字？”
“湘。湘西的湘。”
水生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背影在巷口的日光里晃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回到天井里，小满还蹲在竹筛边上，手里那瓣姜已经被他抠出了好几个指甲印。他看见黛帕进来，把姜放回竹筛里。
“湘西是什么样的？”他问。
黛帕蹲下来，把最后一批茯苓片翻完。茯苓片在她指尖沙沙地响。“有些山，石头比土多。”她说。
她没有说那也是她来的方向。她把霉片倒进墙角的废药麻袋里，站起来，把竹筛端进库房。库房里，麻袋码成的墙这几天又补高了些。不算多，但能撑一阵。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小满又开始哼他的调子。“月儿弯弯照九州”——他现在能从头哼到尾了，词也记得全，只是每次哼到“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时候，声音都会低下去一点，像是舍不得把这一句唱完。
黛帕从库房里走出来，天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天井里，小满蹲在竹筛边上，嘴里哼着调子，手在药材里翻着。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库房的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来，沉沉的。
老陈从码头回来的时候，扁担在肩上压出的弧度比往常浅。
不是货轻，是货少。两头各挂着一个麻袋，都不满，扁担头微微翘着。他把扁担卸在墙根，麻袋搁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两声，扬起一小蓬灰。黛帕正蹲在天井里把晒了一上午的茯苓片收进竹筛，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麻袋，心里就有数了。往常老陈去码头接货，麻袋是满的，袋口扎得紧紧绷绷，麻绳勒进去一圈深印子。今天这两袋，袋口松垮垮的，麻绳系得也不紧，站在那儿就能看出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