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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水 你怎么在这 ...

  •   周掌柜把当归小心地接过来,托在掌心里。当归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根须从她指缝间垂下来,轻轻晃着。她托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把当归单独装好,扎紧袋口。袋子搁在药材堆最上面,没有和那些麻袋混在一起。

      接下来是盘库。老陈把剩下的麻袋一袋一袋地拎出来,在天井里排成一排。杜仲——老陈收来的这一批加进去之后,补上了过年用掉的那部分,现在能够撑上一阵子了。黄柏——原本就不多了,这次补了小半袋,总算没断档。半夏——够用。甘草和当归勉强能维持。只有茯苓还是紧巴巴的。川芎倒是暂时接上了——老陈收来的这几斤加上周掌柜从北街买回来的那些,撑上一阵子没有问题。

      “水路通了就好了。”老陈把最后一袋药材码进库房,拍拍手上的灰。

      黛帕蹲在库房门口,把新收来的川芎一片一片地码进麻袋。川芎片在她指尖沙沙地响着。干透了的,响得利索。

      夜里,老陈在天井里洗脸。他把水从井里打上来,倒进木盆里,弯下腰去,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哗哗的。洗完了,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脸,在廊檐下坐下来。

      小满蹲在他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他划的是“川芎”两个字。川芎的芎字他划得不太对,他把芎字下面的“弓”写得太大,把“艹”挤得扁扁的。但他没有问谁。他划完了,自己歪着头看了看,拿脚蹭掉,重新划。弓小了些,艹正了些。

      老陈坐在廊檐下,忽然开口了。不是讲收药的事,是讲旁的。

      “李家乡那个圩场,往年这时候挤都挤不进去。今年空了一半。”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好些人没出来。不是不想来,是说家里的男人被征走了,没人推车,十几里山路走不过来。”

      小满的树枝停在空中。

      “还看见一个老婆婆,带个小孙子来赶圩。买不起药。”老陈把手放在膝盖上,“我问她怎么不找郎中和药铺,她说寨子里的赤脚郎中去年秋天被溃兵抓去抬担架了,再没回来。后来不知是死是活。”院子里没人接话,老陈顿了顿,又说:“大前天在那边山坳里,还看到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第六路军暂编师招募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路过的人都绕着走。”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晚上睡觉,听见隔山有枪响。不是鞭炮,是枪。响了一阵就停了。”

      老陈沉默了一下。“李家乡那边的老表说,往南走的山路,前些日子还见得着挑担子的货郎,如今一个人也看不见了。沿河的寨子,有几个连屋顶的瓦都被揭了,说是被炮弹震的。”

      黛帕蹲在灶口,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地收进耳朵里。圩场空了,郎中没回来,隔山有枪响,瓦被炮弹震落了。她想起寨老。寨老坐在火塘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竹杖靠在膝盖上。寨老讲山外面的故事,也是这样,碎碎的,不搭着。那时候她坐在火塘边听,听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那些事情都很远,远在山的另一边。现在那些碎片从老陈嘴里落下来,落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她还是拼不起来。但她知道它们很远。远在河的上游。远在洞庭湖的另一边。远在她走了一整个秋天才走出来的那些山。她不知道圩场为什么空了,郎中为什么没回来。但她知道药铺的麻袋轻了,川芎接不上了,茯苓见底了。她知道外面的那些事情,不管她懂不懂,都会沿着河传过来。麻袋轻了,就是传过来了。

      小满把树枝搁下了。川芎两个字划了一半,他站起来,走到老陈旁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在山路上走了一天磨出泡也没吭声,想说老农把那袋杜仲卖给他们之后脸上才多了点活气,想说这次出门他想了自己已经十七岁了不能再混下去了。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这次出门,我看见别人怎么活的。不像我们,把药材翻一翻,晒一晒。”他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李家乡那个老婆婆,我们要是把川芎多给她留一点就好了。”

      老陈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嗯了一声。

      夜深了。老陈和小满回屋睡了。他们屋里的竹床咯吱响了一阵,就安静了。

      黛帕坐在廊檐下,把最后一盏煤油灯吹熄。月光从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照在她脚踝的红绳上。她想起了很多事。老陈讲的那些零碎的东西还在她耳朵里转着。她不懂那些大事情,但她知道那个在石头缝里挖当归的老农骨头疼不肯用它,知道卖川芎的老婆婆蹲在圩场角落里等一整天只等来两个买主,她还知道那个被捉去抬担架的赤脚郎中——也许他的手也摸过当归,也给病人开过川芎。

      立春之后的早晨,岳阳码头上的雾比往常薄些。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了,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飘着,日头一出来就被烤化了。水面上亮晃晃的,波浪推着碎光往岸边涌。码头上的石阶还是那些石阶,被一整个冬天的雨雪泡过,缝隙里的青苔更厚了,踩上去滑滑的。

      货船回来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四五条,泊在码头边,桅杆光秃秃地戳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有一条正在卸货,麻袋从跳板上扛下来,落在石阶上闷闷地响。有人在喊号子,嘿呀嘿呀的,嗓子粗粗的,被湖风吹散了又聚拢。

      黛帕是跟着老陈来的。她本来在天井里翻药材,老陈从码头回来说了一句“来船了”,她把竹筛一放就跟了出来。码头上比过年那几天热闹了些,石阶上满是湿漉漉的脚印,空气中混着河水的腥气和麻袋抖落的灰尘。她跟在老陈后面,从人和货的缝隙里穿过去。老陈的扁担横在肩上,前面的人看见了就侧身让一让。

      她的目光在那些船上跳来跳去。不是看货,是看船。看船头蹲着的人。那些人有的是生面孔,有的眼熟——去年秋天在码头上见过的船工,过了一个冬天又回来了。他们蹲在船头补网、抽烟、拧缆绳,和去年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一条乌篷船。

      泊在码头最外沿,船头抵着石阶,船身被水流推着轻轻晃着。船头上蹲着一个人,正在补渔网。梭子在他手里穿过来穿过去,网眼一个一个地织出来。他身边站着一个瘦瘦的少年,手里捏着一截竹筒,正在跟蹲着的人说什么。少年说话的时候竹筒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两圈,差点掉进水里。他弯腰去捞,没捞着,竹筒在船舷上弹了一下,滚到他脚边。

      黛帕的脚自己跑起来了。

      她跑过卸货的跳板,跑过堆在码头上的麻袋,跑过挑着担子喊“让一让”的挑夫。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在码头嘈嘈杂杂的声音里,那串铃铛声又脆又急,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石板上。

      “水生——”

      少年抬起头来。竹筒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甲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他张了张嘴,脸上那种表情不是笑,是笑之前的那一瞬——嘴角刚往上弯,眼睛先亮了。

      “白芷!”他从船头跳下来,脚踩在石阶上,滑了一下,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才站稳。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在衣襟上蹭了蹭。他比秋天的时候高了一点也黑了一点,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件灰布短褂的袖口磨破了,线头散着。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铺子就在街上。”黛帕往身后指了指,手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在喘,“我跟老陈来码头接货,还没走到船边,先看见你了。”

      水生把她上下看了一遍。“你头发长了些。”

      她把发梢从耳后别过去。“我知道。”

      船头蹲着的人把渔网搁下了。他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脸还是那张脸,河风吹了几十年,沟壑纵横的。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船老大。”黛帕喊了一声。

      船老大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长高了些。”

      黛帕站在石阶上,水从石阶缝隙里漫上来,漫过她的鞋底。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们怎么回来了?洞庭湖大不大?你们过年在哪里过的?但那些话涌到嘴边,挤成一团,一个字也出不来。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水生,看着船老大。倒是水生先开了口,问她在铺子里都做些什么。

      “切药,翻晒,抓药。”她说,“铺子里缺药。川芎没了,茯苓也没了。立冬之后水路断了,就再没进过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天盼着船来。”

      水生回过头去看船老大。船老大把烟袋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重新填了一袋烟丝,划着火柴点着了。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被湖风吹散了。他问:“你们铺子都要什么?”

      “茯苓。天麻。川芎。杜仲。甘草。当归。”她把药名一个一个地报出来,像在周掌柜的簿子上写数目字一样清楚,“不拘多少,有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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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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