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归来 铺子里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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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帕站在门槛外面，摇了摇头。“铺子里还有事。掌柜等我回去。”
“那也不急这一会儿。”她往门框上一靠，药包搁在臂弯里，“你叫什么名字？”黛帕说了。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白芷。好名字。白芷是一味药，治头痛的，是不是？”
黛帕点了点头。
“我叫阿音。”她说。
月亮门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琵琶。
有人在拨弦。不一定是在弹曲子，只是极随意地划了一下，四根弦从高到低依次响过去，叮叮咚咚的，像一串珠子从台阶上滚下来。然后停了。然后又是一声，这一声更轻，只是指尖在弦上碰了一下。
阿音回过头朝院子里望了一眼。黛帕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飘进了院子。月亮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比她药铺的天井大些，青石板铺地，靠墙种着几竿竹子。不是洞庭湖边那种高大的毛竹，是细细的紫竹，竹竿只有她拇指那么粗，竹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天井正对面是一间正厅，雕花木门半开着，门里透出灯光和一缕极淡极淡的烟——不是灶房的柴烟，是檀香。那气味甜甜的，沉沉的，吸进鼻子里让人觉得安静。
琵琶声停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正厅里移过去，然后帘子后面有人说话了。不是冲外面，是在跟屋里另一个人说。
“药拿回来了？”声音隔着一道竹帘，被帘子和墙壁和天井里的竹子吸掉了一半，传到月亮门口已经轻得像是风里飘过来的一根羽毛。那声音不是年轻姑娘的脆亮，也不是周掌柜那样的沉稳平淡，它是一种介于清脆和圆润之间的柔和。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听不出年纪，只觉得耳朵里像被人倒了一小杯温水。
“拿回来了。”阿音朝帘子那边应了一声，“两剂。刚送到。”过了一阵，帘子后面才传来回话，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这一回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请抓药的小师傅进来喝杯茶。”
阿音转过头来看着黛帕。黛帕站在门槛外面，脚没有动。她不是不想进去，是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在药铺里她走路脚步很轻，但那是她待了几个月的地方，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是门槛哪里是竹筛。这里不一样。月亮门，紫竹，檀香，琵琶声，帘子后面那个说话像倒温水一样的声音，一切都是她没有见过的。她怕自己走进去会碰倒什么东西，会踩错哪块石板，会把药铺里面的那个白芷弄丢了。
“不了。”她把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铺子里还有事。”她朝阿音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了琵琶声。这次不是划弦，是有人在弹一支曲子。调子很慢，音符和音符之间隔着长长的空隙，像是弹琴的人不着急让它们碰到一起。在洞庭湖上的货船里，她听船工们哼过小调，在岳阳街上听茶馆里的胡琴声，也在山寨里听姑娘媳妇们唱山歌。可这个声音和那些都不一样。它不往高里走，不往亮里去，不热闹。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音放在另一个音旁边，等它自己响完了，再放下一个。她一边走，一边听着那个调子。巷子很窄，琵琶声从月亮门里追出来，被两边的青砖墙夹着，绕着她的耳朵。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里那几竿紫竹在暮色里轻轻摇着，门上的青石匾把夕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帘子后面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回到药铺，她把停云阁的情形跟周掌柜大致说了。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账簿，听完了，没抬头。“药送对了就好。”她把账簿翻过一页，“那个阿音，是丫鬟。正主在帘子后面。”
黛帕把手放在柜台上。帘子后面。那个声音。琵琶声。檀香。“是唱曲的？”她问。
周掌柜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差不离。”她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望着门外暗下来的街。“能住那样的院子，能有丫鬟伺候，不是寻常的歌姬。怕是江浙那边来的。那边在打仗，有本事的人都往内地跑。”
立春前一日，傍晚，老陈和小满回来了。
黛帕正蹲在天井里收最后一批竹筛。天光已经暗下去了，槐树的枝杈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她听见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步子稳稳的，扁担在肩上咯吱咯吱地响。轻的那个步子碎碎的，鞋底擦着青石板，走几步跑几步。
她把竹筛搁下，站起来。院门被推开了。
老陈先进来。扁担在他肩上压出一道弧，两头挂着的麻袋沉甸甸地坠着，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他把扁担卸下来，搁在墙根，麻袋落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出门时一样，只是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小满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扶住门框才站稳。站稳了，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
黛帕差点没认出他来。
人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颧骨比出门时更凸了，下巴也尖了些。脸上的那几颗痘倒是消了，大约是山路上风吹日晒，没顾上抠。棉袄袖口上沾着泥点子，膝盖处蹭了一大块灰印子。背上那个竹背篓瘪瘪的，里面只剩一个空竹筒和半块没吃完的苞谷粑。但他眼睛是亮的，比出门时还亮。
“回来了。”他说，声音哑了些，但精神很足。
周掌柜从前堂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管毛笔。她看了小满一眼，又看了老陈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水。水是凉的，老陈接过来一口喝了，小满也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先吃饭。”周掌柜把空碗收走了。
灶房里，饭菜是现成的。周掌柜晚上本来就留了饭，又临时多炒了一碗青菜。老陈和小满坐在矮桌边，端碗就吃。老陈吃得比平时快，把饭扒进嘴里，嚼几下就咽下去。小满的筷子在菜碗和饭碗之间来回跑，腮帮子鼓得老高。
“几天没吃热饭了。”小满含着一口饭说。
“才两天。”老陈没有抬头，但语气比往常轻了些。
“那也是两天。”小满把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吃完饭，老陈把麻袋拎到天井里，蹲下来拆袋口。周掌柜把煤油灯端出来，放在廊檐下的石阶上。灯芯拨高了些，火苗跳了跳，在天井里铺开一圈昏黄的光。
老陈先解开最大的那个麻袋。杜仲皮。一卷一卷的，用草绳扎着，灰褐色的皮面上还带着晒干了的苔藓痕迹。老陈拿起一卷，掰开，对着煤油灯照。断口处拉出细细的白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老农手里收的。不是什么大货，但皮厚，比码头上的好。”他把杜仲放在一边，又解开第二个麻袋。
黄柏。一片一片的，切得不匀，有的厚有的薄，但颜色正，黄澄澄的。周掌柜拿起一片，凑近煤油灯看了看，点了点头。“够苦的。”
半夏是第三个麻袋。圆疙瘩，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粗，小的只有黄豆大。老陈抓了一把，让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散户手里收的就是这样，大小不匀。但都是今年秋天挖的，干透了。”他让半夏漏回麻袋里，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麻袋深处摸了摸，摸出一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打开来，里面是几斤川芎。一片一片切得薄薄的，断口发黄，是散户自己晒的土货，品相不如药铺里往常卖的那些整齐，但闻着一股冲鼻子的辛气，是好货。
“在一个老婆婆手里收的。”老陈把川芎放在灯下，“她说是去年秋天挖的，一直晒在房顶上，谁也没来收。川芎这东西耗地，这几年种的人少了。”
黛帕蹲下来，拈起一片。切得比药铺里的厚，边缘有些不齐，但确实是真正的川芎。她把那片川芎放回去。
“还有一样。”老陈把手伸进麻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蓝布包的，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棵当归。不是切好了的饮片，是一棵完整的当归。根须蜷着，每一根须都完完整整的，最长的须有巴掌那么长。根头是黄白色的，根身是灰褐色的，还带着泥——不是药铺库房里那种被麻袋磨光滑了的泥痕，是山地里真正的泥土，细碎的，深褐色的，嵌在根须的缝隙里还没有掉。
周掌柜把煤油灯端近了些。灯光照在那棵当归上，根须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极细极细的线描画。
“这棵好。”她蹲下来，凑近灯前细看，“须子全在，没断过。是野生的。”她抬起头看老陈，“多少收的？”
老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了大半天，绕到山背后一个坳里才找到。那老农在石头缝里挖的，种是不肯种的，他们那里石头比土多。骨头疼，没舍得用，说等着换盐巴。”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给了他盐钱。他没还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