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送药 你留个地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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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出门后不到半个时辰，前堂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这个人只用两根手指捏住帘子边，轻轻撩开一道缝，侧着身子钻进来。黛帕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昨天周掌柜从同仁堂借来的那几样药材。川芎只有一小把，茯苓片薄薄地码在竹筛里，她一片一片地翻，把边缘受潮发软的挑出来。听见帘子响，她抬起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不是岳阳本地人。本地女人穿斜襟衫，头上包青布帕子，说话嗓门大，走路脚底板拍着地。这个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的缎面夹袄，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边，衣裳的料子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不是挽成髻的，是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前，辫梢扎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脸上没有擦粉，但皮肤白得不像是在日头底下讨生活的人。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目光扫过柜台后面的黛帕时停了一下——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约是没想到药铺里只有一个孩子。但她很快把那一丝意外收回去了。
“掌柜的在吗？”
声音也和本地人不一样。岳阳话咬字重，尾音往下沉。这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点往下滑的尾音，像是唱歌唱到最后一个音，不急着收，让它慢慢飘一会儿。
“出门了。下午回来。”黛帕站起来，手在夹衣上擦了擦，“抓药？”
女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柜台前面。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方子，递过来。方子是折好的，纸还新，折痕却很深，像是被手指反复捏过。黛帕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画都看得清楚：防风，荆芥，桔梗，蝉蜕，牛蒡子，连翘，川芎，茯苓。是治风热喉痹的方子——桔梗和蝉蜕是开音的，牛蒡子和连翘是清热利咽的，川芎和茯苓是祛风行气的。这张方子是给用嗓子的人开的。
“不是我吃。是给我家姑娘的。”女人说，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嗓子哑了好几天了，急着用。麻烦小师傅帮忙看看，药能不能现在就抓。贵些不要紧。”
黛帕把方子放在柜台上，没有马上去库房。她把方子上的药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防风。有。荆芥。有。桔梗。有。蝉蜕——她停了一下。蝉蜕是知了壳，轻飘飘的，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搁在库房最高一层。她前天盘库的时候还摸过，有大半袋。牛蒡子。有。连翘。有。川芎——川芎是昨天周掌柜从同仁堂借来的，只有一小把，她早上刚翻过，不过几钱的分量倒是够。茯苓——也只有昨天借来的那一点。
够了。不用等。
她把方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库房走。蝉蜕的袋子的确放在最高一层，她踮起脚，手指刚好能够到袋底。她揪住袋角往下拉，小布袋从麻袋堆上滑下来，落在她怀里。轻飘飘的，干的知了壳在布袋里沙沙地响。她打开袋口看了一眼，抓了一小撮。防风、荆芥、桔梗、牛蒡子、连翘，一味一味地拣出来，放在戥子上称。川芎最后称——她打开川芎的小布袋时，手特别轻。袋子里川芎不多了，一片一片薄薄的，切面是黄白色的。她称了方子上写的分量，把布袋重新扎紧。茯苓也是。借来的东西，每一片她都数着用。
她把包好的药材倒在草纸上，折好，麻绳扎紧。扎好了，她把药包放在柜台上。
女人伸手去拿。黛帕没有松手。
“只抓了一剂。”她说。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两味药铺子里不多了。剩下的，等下午掌柜回来了再配。你留个地址，配好了我送过去。”黛帕把药包往女人面前推了推，“这一剂你先带回去。”
女人看了看柜台上那只手——手指按在药包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翻药材磨出来的薄茧。她又看了看黛帕，好像在重新打量这个柜台后面的孩子。然后她从袖口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铜钱，是一支细细的眉笔。她从柜台上抽了张包药的草纸，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小，但和方子上的字一样工整。写完了，她把草纸转过来搁在柜台上。
“那就麻烦小师傅了。”
她把药包拿起来，又从袖口摸出一枚银毫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那根淡蓝色的丝带在门框边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黛帕把那张草纸拿过来。地址写着的字她还认不全，只是半蒙着猜测是在南街的某处地方——因为她认得“南”字。
下午周掌柜回来的时候，带回的药材比昨天多——怀里抱着两个油纸包，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她把油纸包抱进库房，放在矮桌上拆开。大的那包里是甘草，切成斜片的，片大，断面黄白色，是外地产的好货。小的那包里是川芎，比昨天同仁堂借的多了一倍不止，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北街的铺子肯借？”黛帕蹲在矮桌边，把川芎一片一片地拿出来看。片是新的，切面干净，边缘没有发霉的痕迹。
“不肯借。”周掌柜把油纸叠好，压在麻袋底下。“这家肯卖。价钱比平时高了两成。借是情分，卖是生意。”她把甘草拎起来掂了掂，放进麻袋里。
黛帕站起来，走回前堂，把上午那张方子和那张写着地址的草纸一起拿过来，放在周掌柜面前。
周掌柜先把方子拿起来看。防风，荆芥，桔梗，蝉蜕，牛蒡子，连翘，川芎，茯苓。她看完方子，又看那张写着地址的草纸，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来抓药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姑娘。穿件缎面夹袄，挺好看的。说话不像本地口音。”黛帕说。
周掌柜把草纸搁下来，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对上了。然后她站起来，把刚带回来的川芎油纸包带到前堂，又让黛帕从库房里取出对应药材，开始配药。
“停云阁。”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地方不是寻常百姓住的。”
黛帕蹲在柜台边，看着周掌柜配药。周掌柜的手很快，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包。配好了，她把药包放在草纸上，折好，麻绳扎紧。然后她把药包放在柜台上，推到黛帕面前。
“等会你送去。”周掌柜看着她。“这个方子是给用嗓子的人开的。住在停云阁的，不是唱曲的就是唱戏的。”她把剩下的川芎重新包回油纸里，“只是这时候来岳阳，怕不是什么太平日子出来的。”
傍晚的岳阳城，街上的热闹还没散尽。元宵节前的这几天，铺子都赶着把年货清完，挑担子的、推车子的、拎着灯笼的，把青石板路踩得发亮。黛帕从药铺出来，拐过两条街，人声就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样慢慢淡了。
停云阁不在正街上。按着周掌柜画的地图，黛帕从南街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青砖墙越来越高，把夕光挡在了外面，巷子里比街上暗得早。石板路被多少年的脚底板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被冬天的寒气冻成了墨绿色。巷子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额上嵌着一块青石匾，刻着三个字——“停云阁”。和草纸上地址的最后三个字一样，但笔画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老藤，苍劲古朴，不是新刻的。
原来是一处深宅。白墙黛瓦，墙头爬着枯藤，藤枝被冬天剥光了叶子，只剩褐色的茎干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和街上那些铺子门口挂的红灯笼不一样，这里的灯光是暖黄的，柔柔和和的，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筛过了一道。
她站在月亮门前，把药包从怀里拿出来。药包被她焐了一路，草纸上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她伸手扣了扣门环。门环是铜的，被手摸得光亮，碰在门板上，笃，笃，笃。
脚步声从里面响过来。不是黛帕这段时间常听的那种鞋底拍着地的脚步声，是更轻的、更软的，鞋底擦过青砖地面时的沙沙声。门拉开一道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早上来的那个女人。她还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缎面夹袄，辫子垂在肩前，淡蓝色丝带换了根新的，颜色比早上那根更深些。看见是黛帕，她把门拉开了些。
“小师傅来了。”语气比早上松快，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黛帕把药包递过去。“两剂，都配齐了。一剂今晚煎了趁热喝，另一剂明天早上煎。煎的时候加三片姜。”她把周掌柜交代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复述出来。
女人接过药包，没有低头看药，而是看着黛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在她耳朵尖上停了停——耳朵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巷子里有风，但风不大，大概是走路走的。女人笑了下，是那种极轻极淡的笑，笑意还没到嘴角就被她收住了，只留下一点影子在眼睛里。她把门拉得更开了些，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喝杯水吧。走了这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