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托付 该干什么干 ...
-
老陈和小满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屋脊上只透出一层极淡的灰，不是光，是黑开始变薄了。老陈把扁担从墙根拿起来，两头各挂了两个空麻袋。麻袋是旧的，袋口缝着麻绳，洗过很多次，上面印的字号已经模糊了。走陆路收药不比在码头接货，收到的药材多半是散的，要用麻袋一袋一袋往里装。他把扁担搁上肩膀，试了试分量，空的，扁担头轻轻颤着。
小满站在天井里，短褂外面套了件旧棉袄。棉袄是老陈的，穿在他身上大了些，袖子盖过了手背，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灰色的短褂袖口。他背上也背了个竹背篓，背篓里放着一竹筒水、几块苞谷粑。他蹲下去紧了紧鞋带。鞋是周掌柜新给他纳的，鞋底厚，走山路不硌脚。
周掌柜从前堂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铜钱，老陈路上用的。她把布袋递给老陈，又看了小满一眼。
“路上听老陈的。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小满把背篓往上颠了颠。
周掌柜没有接话，只是把他卷起的袖子又理了一遍。袖口卷得不平，里面长外面短，她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折，折得齐齐整整的。
老陈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天黑前到不了的话，就在李家乡住一夜。”
“李家乡有熟人？”周掌柜问。
“有个老主顾，前年收过他的半夏。”
老陈说完，扁担在肩膀上轻轻颠了一下，往巷口走了。小满跟在后面。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天井里，黛帕正在打水。井绳在她手里吱吱呀呀地响，水桶从井底升上来，桶沿磕在井壁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把水桶拎上来，放在井沿上，直起腰来。小满的嘴张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小跑着跟上了老陈。
巷子里静了。扁担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听不见了。
天光大亮之后，周掌柜也要出门了。
她把那件靛蓝色的夹袄穿好，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些铜钱。她把布包揣进怀里，按了按。
“南街两家铺子。先去万和堂，他们存货多些。要是万和堂不肯借，再去同仁堂。”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你在铺子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黛帕点了点头。
铺子里只剩下黛帕一个人。她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前堂，把另外半扇门板也卸下来。门板靠墙放好，门口的青石阶亮出来了。街上的声音从门口涌进来——挑水的扁担咯吱声，邻居开门倒水的哗啦声，不知道谁家孩子在哭，哭声被一扇窗关住了，闷闷的。这些声音她每天都听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它们是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堂，一直传到后院去的。她把柜台上的灰尘抹了一遍，抹布是旧的，周掌柜昨天用过了搭在水缸边上。她又把药柜上的小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来看。甘草还有，当归还有，桔梗还有，黄芩还有。她把抽屉推回去，每一个都推严实了。
巳时末，来了第一个抓药的。
是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萝卜和一把蒜苗。她不是给自己抓药，是给婆婆抓的。婆婆咳嗽，痰多，咳了一夜没睡好。她把症状说了一遍，说得碎碎的，东一句西一句。
黛帕听完，从她零零碎碎的话里拣出几样关键的东西：咳嗽，痰多，痰是白的，舌苔也是白的。寒咳。周掌柜教过她，寒咳用杏苏散——紫苏叶，杏仁，前胡，桔梗，甘草，生姜。她把这几个药名在心里过了一遍，走进库房。
紫苏叶——有。她蹲下来，在最底下一排麻袋里找到了。杏仁——有。前胡——不多，但够。桔梗——有。甘草——有。生姜——灶房里有。她把药材一味一味地拣出来，放在戥子上称了，倒在草纸上。手是稳的，戥杆在她手里平平稳稳的。每称完一味，她就停一下，在脑子里把周掌柜平时抓药的样子过一遍。周掌柜抓完药会把草纸折过来，四个角叠得方方正正，麻绳扎一道，再扎一道。
她把药包递过去。女人接过药包，铜钱放在柜台上，走了。
中午来的是个老倌子，走路拄着拐杖，拐杖头包着铁皮，笃笃地戳在青砖地上。他腰疼，老毛病了，天冷就犯。他常年吃的方子是独活寄生汤，方子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有几个已经看不清了。黛帕把方子展开，凑近了看——独活，桑寄生，杜仲，牛膝，细辛，秦艽，茯苓，肉桂心，防风，川芎，人参，甘草，当归，芍药，干地黄。茯苓没了。川芎没了。
她把方子放在柜台上。“茯苓和川芎没有了。您等我问问掌柜。”
老倌子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等多久？”
“下午。下午掌柜回来。”
老倌子把拐杖又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发火。他坐在门槛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周掌柜回来了。她从前堂门外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不大，扁扁的。她把纸包放在柜台上，看见门槛上坐着的老倌子和黛帕留在柜台上那张皱巴巴的方子，心里就明白了大半。她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样药材——川芎，茯苓，还有一点防风。分量都不多，每样只够配几剂药。
“万和堂借的？”黛帕问。
“万和堂不肯。同仁堂借的。”周掌柜把川芎和茯苓拿出来。“南街两家铺子，一家说自己也紧，一家说最多匀这点。”
黛帕把川芎拿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口中。苦的。和库房里用完的那袋一样。她把川芎放进药戥子里，给老倌子抓了药。老倌子接过药包，铜钱放在柜台上，拄着拐杖走了。拐杖的铁皮头笃笃地响着，从近到远。
周掌柜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簿，把借来的药记上去。笔在纸上走着，她写了几行忽然停住了。
“白芷。”
“嗯。”
“你蹲下来的时候，领口往下滑。”她的声音平平的，笔继续在纸上走。“后颈露出来了。”
黛帕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把领口往上扯了扯。
“头发也长了。”周掌柜还是没有抬头。“等忙过这阵，让龙婶帮你绞一绞。或者你自己想留，就留。”
黛帕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把借来的川芎倒进竹筛里，一片一片地翻。川芎片是黄白色的，切面有细微的纤维纹路。她把霉变的挑出来，好的码进麻袋。手指在川芎片里翻着，心却不在川芎上。
“周掌柜。”她翻了几片才开口。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掌柜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停，是写完了该写的那笔，把笔搁下来。她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账簿上，看着黛帕。黛帕蹲在竹筛边上，手里捏着一片川芎。川芎片被她捏得温热了。
周掌柜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挑药材，把每一个字都挑出来看过才放下去，“在药铺里，你是白芷。出了这个门，你是谁，你自己定。”她把账簿合上。
黛帕把川芎片放进麻袋里。她把麻袋口扎紧，麻绳在袋口绕三圈，勒紧。和立冬那天老陈教她的一样。
傍晚，吃饭。
周掌柜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两个人坐在矮桌边，灶房里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没有老陈，没有小满，灶房空了许多。周掌柜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搁下了。
“明天我去北街再问问。北街还有两家铺子。”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能借多少借多少。”
黛帕把碗里的饭扒完。“老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明天晚上。慢的话后天。”周掌柜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你在铺子里，还是那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天已经暗了。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蓝色的天底下，一动不动。没有风。
黛帕走到井边，蹲下来，探头往井里看。水面在深处，黑洞洞的，只能看见一小片天光倒映在水面上，微微晃着。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头发长了，发梢从耳后弯过来。夹衣的领口被她扯松了，颈部露在外面。倒影里的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站起来，走到前堂，把门板从里面闩上。门板合上的时候，街上的最后一点光被挡在外面了。铺子里暗下来，只有明瓦漏下来的月光，青白青白的，照在青石地上。
她把前堂的灯熄了。灶房的灯也熄了。只剩下后间竹床边上那一小截蜡烛头。烛火跳了跳，稳下来，昏黄的光把她和墙壁罩在一小团亮里。
明天周掌柜还要去北街。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扫前堂，翻药材，写数目字。有人来抓药，简单的自己抓，拿不准的收方子，等掌柜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