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开年 川芎是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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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把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银毫子。他把银毫子举起来，对着油灯照。银毫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他把银毫子贴在脸上，凉的，然后笑了。脸上的痘被笑容挤得红红的。
黛帕把红纸包拿起来。纸是粗的，被手摸得起了毛。她把纸包打开，里面也是一块银毫子。银毫子上铸着一个人的头像，被磨得光滑了，眉眼模糊。她把银毫子握在掌心里。凉的。和向婶给她的那块银元一样凉。她把银毫子放进夹衣里襟的口袋里，和向婶那块银元挨在一起。两块银的，一大一小，贴着她的肋骨，被她体温焐着，慢慢不凉了。她隔着衣襟按了按，硬硬的，在。
守岁的时候，小满蹲在天井里放鞭炮。
他把老陈挂在槐树上的那挂鞭炮解下来，拆成一颗一颗的，揣在兜里。他点了一颗，扔出去。鞭炮在空中炸开，啪，红色的碎纸飞起来，落在青石板上。又点一颗，又扔出去。啪。槐树的枝杈上还挂着几颗没炸的，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黛帕蹲在廊檐下，仰着头看。她在山寨里也放过鞭炮。寨子里过年不放这种红纸裹的鞭炮，寨子里放的是火药填在竹筒里做的土炮仗，点着了，轰的一声，把地上的泥巴都炸起来。有一年她和寨子里几个孩子在枫香树底下放土炮仗，她把土炮仗插在泥地里，火折子怎么也对不准引线，手抖，越抖越点不着，最后火折子烧到底了，烫了她的手，她把火折子一甩，土炮仗没点着，她自己倒坐了一个屁股墩。旁边的孩子们笑她，她爬起来，头发上全是泥。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头发长了些，发梢垂到耳后。她把发梢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绕了一圈的头发，弹开来。
老陈也蹲在廊檐下。他把小满拆开的鞭炮碎纸扫进簸箕里，扫完了，没有站起来。他从腰间摸出一支竹笛，很短的一支，只有他手掌那么长。他吹了一声。调子不高，被鞭炮声盖住了大半。但黛帕听见了。她转过头来，看着老陈手里的竹笛。老陈吹了半支曲子，调子涩涩的，有几个音吹破了，他也不管，继续吹。吹完了，把竹笛在掌心里擦了擦，又别回腰里。
“以前跑船的时候学的。”他说，也不看谁。
周掌柜坐在前堂的竹椅上，面前摊着账簿。除夕夜还要算账，是老习惯了。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噼噼啪啪地响着，和鞭炮声搅在一起。她算完了一笔，把笔搁下。黛帕从她背后走过，往账簿上扫了一眼。那页纸最上面一行写着：茯苓，叁袋。天麻，肆袋。川芎短缺。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目字。周掌柜把账簿合上了。
子时过了。鞭炮声从街上涌过来，远远近近的，把整座岳阳城都淹了。
小满蹲在天井里，手里攥着最后一颗鞭炮。他捏着引线，凑到火折子上，点着了，扔出去。鞭炮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槐树顶上炸开。啪。红色的碎纸落在光秃秃的枝杈上，像开了满树的花。
周掌柜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拉了拉夹袄的领口，把门帘掀开一角。街上黑漆漆的。
“过年了。”她的声音很轻。
黛帕走到她身边，从帘子缝里往外看。她闻到冷风里夹着的火药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炒米糖的甜香。她想起之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东西——红纸，鞭炮，炒米糖，银铃。还有那件红底黄花的夹袄。她往帘子缝里又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
“去睡吧。”周掌柜把帘子放下来。
黛帕走进后间。月光从明瓦漏下来，照在竹床上。她把新夹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新棉裤也叠好。她把前两天穿过的旧夹衣拿起来，摸了摸袖口。袖口那道她缝过的口子，针脚密密实实的，还在。她把旧夹衣叠好，和新衣裳并排放着。然后她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今天过年了。在这里，在岳阳，在这间药铺的后间里。手指在枕头底下又摸到了水生刻的竹筒，还有沈先生留的纸笔。都在。
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灶房里还有鸡汤的余香，从门缝里飘过来。隔壁，老陈的鼾声已经响了。小满在说梦话，模模糊糊的，好像在哼“月儿弯弯照九州”，哼到一半又断了。
她把眼睛闭上。手指在被子底下无声地划着。白芷。立春。她把这两个词在心里各写了好几遍。白芷是她在这里的名字。立春是她等的日子。窗外，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零零碎碎的，像是这座城在慢慢睡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蜷起来。
年还没过完。
初二早上，老陈卸下前堂的半扇门板时，街对面的鞭炮屑还红艳艳地铺在青石板上，被夜露打湿了，粘在地上。药铺过年是不歇的——人可以过年，病不过年。但街上多数铺子还关着，茶馆没开，铁匠铺的炉子也冷着，连码头那边的号子声都稀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巷口茶馆的老板娘。嗓子哑了几天了，说话像漏风的风箱。周掌柜给她抓了两剂桔梗汤。她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个捂着腮帮子的老倌子，牙疼，半边脸肿得老高。周掌柜给他配了石膏知母，加了味细辛。老倌子疼得直吸气，铜钱数了半天才数清。
一上午来了好几拨人。伤风的、咳嗽的、吃坏肚子的，都是急症。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方子一张一张地递过来，老陈在药柜和库房之间来回跑。黛帕蹲在库房里，把麻袋一袋一袋地重新码。她心里有数，每抓走一捧，她就记一笔。不是写在纸上，是记在心里。
川芎是第一个没的。
过年前那袋川芎就只剩小半袋了，扁扁地靠在墙角。她每次伸手进去，指尖都能碰到袋底粗粗的麻纹。初二那天下午，她把麻袋拎起来，倒过来抖了抖。抖出来几片碎渣和一点灰白的粉，凑不成一剂药。她把空麻袋卷紧了，用麻绳扎好，立在墙角。空麻袋已经有好几捆了，靠墙码着，像一排沉默的账本。
她把川芎的空麻袋放在那排空麻袋的最上面，转身出了库房。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写方子，毛笔在纸上走着。黛帕走到柜台前面，手垂在身侧。
“周掌柜。川芎没了。”
周掌柜的笔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写。“知道了。先用白芷替。白芷也驱风。”
第二天，茯苓也见了底。最后一袋拆开的时候，袋底的茯苓片碎了不少。她把碎的和整的分开，整的码进竹筛，碎的也留着，炖汤用。再往后，天麻还剩两袋，甘草和杜仲稍好些。
初五那天晚上，周掌柜把几个人叫到了一起。不是正式的商量，是晚饭吃完了，碗筷还没收，她放下筷子，手搭在桌沿上。
“先别走。”
老陈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又坐回去。小满端着碗，嘴里还含着一口饭。黛帕把手从灶台上收回来，在矮桌边坐下。
灶火在灶口里烧着，火光一明一暗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来晃去。周掌柜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和平时问“今天的字写了吗”一样平。
“老陈知道。今年的存药用得比往年快。立冬之后只进了一次货，到现在两个多月了，水路还是不通。几样当家药已经见底了。川芎没了，茯苓也要没了，天麻还剩两袋。”她停了一下，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个月，再有急症来，这药铺就抓不齐药了。”
没有人接话。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明天去南街两家铺子问问，看能不能借调些。”周掌柜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能借多少借多少。但这不是长事。人家也不宽裕。”
老陈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往年水路不通，走陆路也能收一些。”
“我也是这个意思。”周掌柜转向老陈。“附近几个乡场你去跑一趟，看散户手里还有没有药材。不拘多少，能撑到开春就行。散在农户家里的总比城里铺子的好收些。他们自己挖了药也卖不出去，水路不通，贩子也不下乡。”
老陈点了点头。“明天一早走。”
周掌柜又转向小满。“你跟老陈一起去。”
小满把筷子放下来。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了才开口。“我也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怕，是没想到。
“铺子里人手不够。老陈一个人扛不动那么多。”周掌柜说完，最后把目光落在黛帕身上。“白芷留下。”
黛帕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了一下。
“铺子不能没人。我白天要去几家铺子跑借调的事，你在家看门。”周掌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有人来抓药，能等的让他下午再来，不能等的你按方抓药，拿不准的把方子收下，等我回来再抓。”
黛帕点了点头。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了拳。不是害怕。她在心里把周掌柜交给她的事拆开来——看门，收方子，等掌柜回来。她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