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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除夕 吃年夜饭, ...

  •   除夕那天,黛帕是被鞭炮声叫醒的。不是药铺里放的,是巷子外面街上放的,很远,隔着好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她躺在竹床上,听着那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远的歇了,近的又起来,近的歇了,更远的又接上去。整座岳阳城都在放鞭炮,像是要把旧年里所有的不好的东西都崩走。

      她坐起来。明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霜被天光映着,发着乳白色的亮。她把夹衣从枕头边拿过来穿上,是新买的那件青灰色的。布是粗的,染得不匀,但厚实。袖子长了些,她往上卷了一道。衣摆盖过了屁股,她站起来往下扯了扯,扯平了。新棉裤也穿上了,裤腿也长,她蹲下去把裤脚往上卷了一道,露出一截脚踝。红绳还系在那里。她摸了摸银铃。银铃凉凉的,贴着她指腹。

      推开门,天井里已经有人了。

      老陈蹲在槐树底下,用竹帚扫着青石板上的霜。霜被扫开了,露出底下灰青色的石头。他把霜扫成一堆,堆在槐树根下。小满从前堂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红纸。他把红纸举得高高的,跑过天井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了。老陈的竹帚停了一下,等小满站稳了,又继续扫。

      “跑什么。”老陈说。

      “周姨让我写春联。”小满把红纸在廊檐下摊开。红纸是街上买的,裁得方方正正的,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他用砚台压住纸角,压住了这块,那块又翘起来。他又拿了一块姜压住。

      黛帕蹲在天井边打水洗脸。井水比小雪那天更凉了,凉得扎手骨。她把水泼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洗完脸,她走到廊檐下,歪着头看小满压在红纸上的那块姜。姜是晒过的,皮皱皱的。

      “你拿姜压纸。”她说。

      “手边只有姜。”小满蹲在廊檐下,把毛笔蘸饱了墨。墨是周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说是去年用剩的,墨汁倒在砚台里搅了搅,还能用。他悬着腕,在红纸上写了一横。那一横写得很慢,手有一点抖,横的尾巴往上翘了一下。他停了停,继续写。一个“福”字,方方正正的,左边示字旁,右边一口田。他把纸举起来,自己歪着头看了看。

      “口太大了。”他说。

      他又写了一个。这个口小了些,田字的上半截却写宽了,整个字像一个被压扁了的人。他又写了一个。写到第三个的时候,黛帕蹲在他旁边,把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她在红纸的边角上写了一个“福”字。示字旁,一口田。一笔一画,不紧不慢。她在周掌柜的簿子上写了无数遍数目字,那些笔画在她手指上已经生了根。福字的笔画比数目字多,但她一笔一画都写得稳稳的。

      小满把那张红纸拿起来,看看她的,又看看自己的。他把自己的那张揉了,扔进灶口里。揉了的那团红纸在灶口里烧起来,火苗舔着纸边,红色变成了黑色,卷起来,碎了。

      “你写。”他把笔推给她。

      黛帕把红纸重新铺好。砚台压住左边,姜块压住右边。她悬着腕,在红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福。写完了一个,又写了一个。两个福字并排放在廊檐下,墨迹还没有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晶晶的。老陈扫完了霜,走过来看。他低着头把两个福字都看了看。

      “左边这个好。”他说。

      左边是她写的第一个。

      小满把左边那个福字端起来,端到院门口,比了比门板的高度。老陈从灶房里舀了一勺刚熬好的浆糊——没有用米浆,怕被风吹掉了,刷在门板背面,把福字贴上去。贴好了,退后两步看。福字端端正正的,墨迹已经干了,在青灰色的门板上红得扎眼。

      “歪了。”小满说。

      “没歪。”老陈把浆糊勺子放回灶房。

      周掌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夹袄,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着面粉。她在揉面,揉的是白面,过年包饺子用的。白面和菜油的气味从灶房里飘出来,和浆糊的米香搅在一起。她的目光在门板上的福字上停了一下,又在黛帕脸上停了一下。

      “福字写得好。”她说,然后转身进去了。

      灶房里的灶火烧了一整天。

      老陈把褪了毛的鸡从木盆里捞出来,放在砧板上。鸡皮是白的,被水泡得微微发胀。他拿刀在鸡肚子上划了一道,伸手进去,把内脏掏出来。鸡心,鸡肝,鸡胗,一个一个地放在碗里。黛帕蹲在灶口添柴,柴是槐枝,老陈入冬前修枝的时候砍下来的,堆在灶房角落里,风干了一整个冬天,烧起来噼噼啪啪的。灶火映着她的脸,热烘烘的。她把槐枝架空,火舌从空隙里舔上来,锅底被烧得微微发红。

      周掌柜把鸡放进锅里。鸡是整只的,连头带脚。她加了水,加了姜,加了当归。当归是从库房里拿的,一整根,根须蜷着。锅盖盖上,蒸汽从锅盖缝里喷出来,带着当归和姜的辛香气。她又转身去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她揉得光滑,揉一下,翻过来,再揉一下。揉面的声音闷闷的,和灶火的噼啪声搅在一起。

      小满在院子里剥蒜。蒜是紫皮蒜,皮薄,指甲一掐就裂开。他把蒜瓣一个一个地剥出来,白生生的,放在粗陶碗里。剥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捏着一瓣蒜,对着天光看。

      “这瓣蒜长得像个人。”

      黛帕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是一瓣蒜。

      老陈从房间里拿了一挂鞭炮出来。鞭炮是周掌柜前两天让去街上买的,用红纸裹着,拆开来是一长串,红彤彤的。他把鞭炮挂在槐树的枯枝上,挂好了,扯了扯,结实了。他蹲下来,把小满剥好的蒜倒进石臼里,加了盐,拿石杵捣。蒜在石臼里被捣碎了,辛辣的气味炸开来,冲得小满打了个喷嚏。

      下午,饺子下锅了。周掌柜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捏出来,花边褶子,褶得细细密密的。她把饺子排在竹帘子上,排满了,端起竹帘子往锅里下。饺子落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在锅里翻着跟头。黛帕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饺子在水里翻滚。白面皮被水煮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

      傍晚的时候,前堂的门板合上了。

      门板上贴着黛帕写的福字,在暮色里红得发暗。街上的人声渐渐歇了,铺子一家一家地关了门,只有巷子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零零碎碎的,像是远处有人在清嗓子。灶房里,菜端上来了。鸡,鱼,腊肉,青菜,还有一大盘饺子。饺子装了满满一盘,堆成一座小山。周掌柜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了一小坛米酒,坛口封着红纸,她把红纸揭开,米酒的气味冲出来,甜的,辣的。

      四个人围坐在矮桌边。

      老陈把每个人的碗都摆好,筷子横放在碗上。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周掌柜坐在他对面。小满挤在黛帕旁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矮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把四个人的脸都罩在蒙蒙的白气里。

      周掌柜把酒坛子端起来,给老陈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给小满倒了小半碗。她的目光移到黛帕脸上,酒坛子在手里停了一下,也给她的碗里倒了一点点,只有碗底那么一层。米酒是乳白色的,在碗底晃着。

      “过年了。”周掌柜把酒坛子放下来。“吃吧。”

      老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喝酒不上脸,喝下去脸色不变,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了些。他把鸡腿夹起来,放在周掌柜碗里。周掌柜看了一眼,又夹起来放在黛帕碗里。鸡腿在碗里冒着热气,鸡皮被汤浸得亮晶晶的。

      黛帕把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烫的。她慢慢地嚼,把每一丝肉都嚼碎了才咽下去。鸡汤里有当归的气味。和立冬那天的羊肉汤一样。和阿妈炖的鸡汤一样。她把那气味吸进去,压进肺里。

      小满在吃鱼。鲫鱼刺多,他被卡住了,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老陈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啪。他把刺咳出来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拿袖子擦眼睛。周掌柜看着他把刺咳出来,把自己碗里的鱼肚子肉夹给了他。小满把鱼肚子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席间,老陈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他端着酒碗,手停在半空中。灶火在灶口里烧着,火光一明一暗的。他开口了。

      “往年这时候,码头上还有好几条船泊着。船工回不了家,也过年,在船上贴红纸,放鞭炮。”

      没有人接话。他喝了一口酒。

      “今年码头上空荡荡的。就几条渔船。”

      他把酒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小满含着一嘴鱼肉,停了咀嚼。

      周掌柜把筷子放下来。“吃年夜饭,不说这些。”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老陈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酒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周掌柜从怀里摸出两个红纸包。红纸是裁福字剩下的边角料,包得方方正正的。她把一个放在小满面前,一个放在黛帕面前。红纸包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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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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