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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衣裳 你看女装干 ...

  •   “你看什么?”

      小满站在她旁边,嘴里已经塞了一块炒米糖,腮帮子鼓着。他手里还攥着一块,往她面前递了递。黛帕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焦的,和山寨的不太一样——山寨的糖稀是用红薯熬的,这里的糖稀是用米熬的,味道淡一些。但那点甜从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还是想起阿妈。

      她把炒米糖嚼碎了,咽下去。

      街上什么都有。卖布的铺子里,布匹从柜台一直摞到屋顶,红的蓝的青的花的,一匹一匹地竖着,像一道道瀑布从高处落下来。卖针线的摊子上,丝线缠在小竹筒上,五颜六色的,排成一排一排,日光落在上面,每一卷丝线都发着微微的光。卖鞋的摊子上,布鞋棉鞋千层底的,一双一双地摆在木板上,鞋面上绣着花——梅花的,兰花的,蝴蝶的。

      黛帕的脚步慢下来了。

      不是停在卖鞋的摊子前面。是停在街角一个小小的银器摊边上。守着摊子的是个老银匠,穿着一件沾满银粉的黑布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小锤子,叮叮地敲着什么。他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深蓝色的布,布上摆着银饰——银簪,银梳,银耳坠,银戒指,银手镯,还有银铃。大大小小的银铃,有单颗的,有成串的,有的錾着梅花纹,有的錾着莲花纹,有的錾着蝴蝶纹。

      她蹲下来。不是刻意的。是脚自己停住了。

      银匠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穿了件青灰色的夹衣,头发剪得短短的,乍一看像个男孩。可她蹲下来的样子——让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但也只是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敲他的银片,随她看。

      黛帕的目光落在一颗银铃上。那颗银铃只有她小指甲盖那么大,錾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上錾着细密密的纹路,一道一道的,被日光照着,亮晶晶的。她把手指伸出去,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比她脚踝上的那对更脆,更亮,像一颗水珠落在石板上。

      老银匠把锤子搁下了。“喜欢?”

      黛帕把手缩回去。她站起来,对着老银匠摇了摇手,转身走了。可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蝴蝶在日光下晃着。她没有买。她把那声脆响收进耳朵里,存着。

      卖成衣的铺子在大街拐角。铺子门口挂着一排做好的衣裳,男装挂在右边——青灰的,藏蓝的,黑布棉袍。女装挂在左边——蓝布棉袄,红布夹袄,斜襟衫,百褶裙。两个世界,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黛帕站在门口,目光在男装那排扫过去。青灰的,和她身上这件差不多。藏蓝的,老陈有一件。她的目光扫完了男装,然后往左边飘了一下。

      左边最外面挂着一件小姑娘穿的夹袄。红底黄花,不是大红,是水红的,被日光晒着,柔柔和和的。领口和袖口镶着花边,花边上绣着细密密的碎花。她看着那件夹袄,看了很久。不是看。是她的眼睛被那团水红色吸住了,像铁屑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银铃在日光下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晃了一下,然后被她按回去了。

      小满站在她旁边。他看看那件红夹袄,又看看她。脸上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的那种。他看着黛帕的眼睛往那边飘,自己的手就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手指在裤腿上搓着,搓了两下,又把两只手抱在胸前,抱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你看女装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尖。

      黛帕的目光从那件水红的夹袄上移开了。“不看什么。”她走进铺子。

      铺子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正蹲在地上整理包袱皮,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看黛帕,又看看小满。

      “兄妹?”

      小满的脸从红变成了另一种红。不是烧上来的,是炸开的。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耳朵尖红得透亮。

      “不是。”黛帕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满一眼。没有追问。她把黛帕领到男装那边,从柜子里又拿出几件来,摆在柜台上。“都是新的。厚实。棉絮絮得足。”

      黛帕一件一件地摸过去。布是粗的,染得不匀,但厚实。她把夹衣翻过来看针脚,针脚密密实实的,没有跳针。她把衣裳在身上比了比,袖子长了,衣摆盖过了屁股。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里层的棉絮,厚厚的,软软的。她挑了两件青灰色的夹衣、一条藏蓝色的棉裤,从布包里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把衣裳叠好,用油纸包了,麻绳扎好,递给她。

      “过年穿新衣裳,一年都新。”

      黛帕接过油纸包,抱在怀里。油纸是糙的,凉凉的。她走到铺子门口,又站住了。不是她自己要站住的。是那团水红色又从眼角飘进来了。她没有转头,站了一下。只是极短极短的一下。然后她抱着油纸包,走出了铺子。

      小满跟在她后面。他把自己的棉袄往下扯了扯,扯不平。走了几步,又扯了扯。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那件红的。”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想买。”

      黛帕没有回头,抱着油纸包继续走。街上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挑着年货担子,扁担咯吱咯吱地响。有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糖瓜,舌尖伸得长长的,舔着糖面。她抱着油纸包走过了卖糖瓜的摊子,走过了写春联的桌子,走过了卖鞭炮的竹竿。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是。”她说。

      小满站在她身后。他看不见她的脸。她说完这个字,就走进巷子里了。巷子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截头发——长了些,发梢从耳后弯过来,被巷子里的风吹得轻轻晃着。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走了一会儿,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棉袄上蹭了蹭。

      快到药铺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白芷。那件红的,你要是穿了——也好看。”

      黛帕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到了药铺门口,她推开门。前堂里,周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簿。她抬起头来,目光在黛帕怀里的油纸包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小满脸上。小满的脸还是红的。他站在门口,两只脚倒来倒去。

      “买回来了?”周掌柜把账簿合上。

      黛帕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青灰色的夹衣,藏蓝色的棉裤,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周掌柜摸了摸棉裤的厚度,点了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黛帕把油纸重新叠好。

      周掌柜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账簿放回抽屉里,站起来,往后院走了。走到廊檐下,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黛帕一眼。那一眼很短,从她的短头发上扫过去,在她耳朵尖上停了不到一息——她耳朵尖上也有一点红,不像小满那样烧着的红,是被风吹的。然后周掌柜收回目光,走进灶房去了。

      夜里,黛帕坐在竹床上。新买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边。她摸了摸棉裤的里层,棉絮絮得厚,手按下去一个窝,松开又弹回来。她把脸埋进新夹衣里。布是新的,气味是染布的靛蓝味,还有棉絮本身的清气。和山寨里阿姐织的布不一样,和向婶给的旧夹衣也不一样。这是她自己挣钱买的。第一件。

      她把夹衣叠好,放回枕头边。然后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木牌,头发,银簪。她把银簪拿出来,对着明瓦漏下来的月光看。簪头的山茶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阿姐的银簪。阿姐说,记住你叫什么。

      她叫黛帕。蝴蝶的意思。

      今天她在街上看见一只蝴蝶。不是真的蝴蝶,是银匠手里的小锤子敲出来的,錾在银铃上的,翅膀上有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她碰了它一下,它响了一声。

      还有那件红夹袄。领口和袖口镶着花边,花边上绣着碎花。她在那件夹袄前面站了很久。她想起阿姐的衣裳。阿姐有一件红夹袄,过年的时候穿。阿妈坐在火塘边缝,针脚密密实实的。阿姐穿上的时候,阿妈退后两步看,说好看。她站在旁边看,也觉得好看。阿姐把那件红夹袄晾在廊檐下,风吹过来的时候,红布面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一朵花在开。

      她把青布小布袋攥在掌心里。今天她站在那件红夹袄前面,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那团水红色让她想起了自己是黛帕的时候。穿裙子的黛帕,梳发髻的黛帕,耳朵上别着野花的黛帕。她把那些东西放在寨子里了,放在阿妈站在廊檐下的那个早晨里了。可是今天那团红色从铺子门口飘过来的时候,她发现那些东西没有丢。它们还在,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她不去翻,它们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是风一吹,那团红色一飘,它们就在底下动了一下。

      她从夹衣里襟的口袋里取出另一个布包。布包沉甸甸的,银毫子和铜钱轻轻碰着,发出细细的声响。钱没有花完。够买那件红的。她没有买。她把布袋贴在心口。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雪片落在明瓦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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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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