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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 他伸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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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景第一次进那个网站实属巧合,那个时候她还和唐凛在M星,等她顺利解决完这三年来不知道第几次的暗杀,就看到了从杀手身上直直掉下来的通讯器,界面刚好显示在买卖的网页。
她定睛一看,她的命居然值200万星际币,除了南城边境那帮海盗她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出这个价格。
说低吧,以现在的行情来说还是够高的了,可说高吧,也算不上,不然怎么来的都是一些不禁打的玩意儿,她再一看发布时间,是她和唐凛刚来M星的那年。
怪不得那几年经常遇见有不明“路人”对她拔刀相向,虽然有时候是拔枪且水平参差不齐,原来是自己上榜了。
上官景借着这个杀手的账号进网页逛了一圈,发现有些订单下面会有评论,有卖家对交易单的评价,也有接单人对本交易的反馈,还有个广场,上面是接单人的评级,评级高到一定水平的可以报价,自然会有卖家找上门来。
上官景好奇自己这个订单接单人是怎么评价的,就去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任何评论。
哦,她差点忘了,来的人都被她解决了,死人当然是给不出评价的。她又往后翻了两页,只看到了卖家在网页上加价的信息,但是加价信息的更新停在了去年。
上官景进入卖家首页,把IP地址发给了一个账号,留言说:
查地址和使用者,处理掉。
随后在自己通讯器上用杀手的虹膜登录了他的账号并据为己有。
半个小时后,她收到了一条简讯:订单已删除。附在简讯后面的是一个她很熟悉的名字,对方是经常入侵边境的一个海盗头目,去年死在了域外。
上官景简单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边没再回复,往后几年,她用这个杀手的账号稳居广场榜一,这个网站也顺利成为上官家收拢佣兵的途径之一。
上官景回学校之后刚好赶上体能测试,这些对她来说和平时的训练没什么区别,她不想费太多力气,堪堪卡在及格线上,测试教官看到她成绩的时候已经吹胡子瞪眼了,上官景一耸肩,做了个鬼脸,往马丁教授的办公室跑去。
马丁教授是首都军校少有的人类与社会学专家,是一位博学深厚的考究学者,上官景难得有感兴趣的理论课,一来二去就和这位老教授成了朋友,回学校就经常找老头聊天。
“嘿,教授,我回来了!”上官景一边推门一边说,“我的体测成绩刚好卡线,如果斯兰卡教授和院长说,你得帮我求求情。”
斯兰卡教授就是那个登记体测成绩的测试官,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据说以前在军队,因为一次任务意外受伤,就退居了二线,回首都军校当了老师。
“他这次专门去采集预毕业生的体测成绩,”马丁教授坐在办公椅上,书桌上堆满了论著,在挪了几摞书之后给上官景倒了杯颜色浓郁的红茶,“你应该认真对待的。”
上官景接过茶杯,坐到他对面,喝了一口致死量茶叶的洗澡水,差点没被苦死,她转手就倒进了旁边的水培绿竹里,重新泡起了茶,“这次测试的成绩和今年的奖学金挂钩,有人比我需要,再说了,就凭一次成绩,证明不了什么。”
马丁教授看着眼前少年人娴熟的泡茶技术,把旁边的保温杯推了过去,敲了敲杯盖说:“把这个也倒满。”
“就凭一次成绩,证明不了什么,你说的是自己,还是需要奖学金的人?”
上官景把保温杯灌满,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说:“从物质条件上来说,我相信很多人都不需要奖学金,但它设立的意义是什么呢?激励大家去争取这个荣誉还是说得到荣誉背后的物质奖励?这点奖励,可能很多人都不放在眼里,但有人确确实实需要它,那我作出一点让步,我认为无可厚非。”
马丁教授喝了一口茶,脸上透出满足的神情,他慢悠悠开口:“那么拿到奖学金是不是也证明不了什么?”
上官景推开眼前的书,一本一本地把它们整理到书架上:“或许能证明现在的成绩,但并不代表以后。你知道的,有的奖学金只能由固定的人来拿。”
上官景把“固定”两个字说得很重,马丁教授闻言笑了一下,上官景又问:“难道不是吗?”
他知道上官景想说什么,公平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公正需要权力去维护,评审机制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显得漏洞百出。
“这是一个量化好的评价体系,新情况不断出现后,它的局限性就会显现,那些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人注定了只有一部分能进入这个系统,能力和价值一定不是用物质来衡量的,每个人都有在这个评价体系之外的优点。”
上官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其实是在说我自己,往前看,不回头看曾经有过的成绩,因为真的很难一直保持,我需要付出持续的努力,可最后如果没有达到预期的话,我会对自己失望。”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想,但是一个人始终是由过去积累而成的,成绩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都是构成你这个人的本身,我们一部分都舍弃不了,正视已经发生的,期待未知的。”
上官景关上书柜门,走到桌子前面,抿了一口茶,说:“道理我都懂,但还是需要我自己想明白,不然没有用。”
马丁教授意有所指地往门口看了一眼,上官景在开放场所进门的时候从不把门关死,会留一道缝隙,她往门口扫了一眼,哼了一声,说:“怪不得说这么多,原来不是说给我听的。”
马丁教授看着她没个正形地坐在桌上,一条腿点地,眼里有了点笑意:“你倔得很,不知道像谁,认定的东西很难改变,和你说了也没用,你要自己去参去悟,可别人不一样。”他伸手指了指上官景盘坐在桌上的姿势,“你其实更像唐家那位。”
上官景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就站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往桌子那侧逼近,用的是陈述语气:“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关系。”
马丁教授忽略了上官景语气中的威胁,示意她坐下:“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慢慢说。”
上官景闻言难得规规矩矩地坐到了椅子上,她对那两个人的事情了解的不是很多,上官衍以前简单提过,看样子不愿多言,唐霁其实在语言上很吝啬,对着她的时候又慷慨一些,但也有意无意间在回避这个话题。
上官景想,或许这是一个了解过去的好机会。于是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了椅背上,做出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可他们都说我更像我爸。”
马丁教授那个时候还不是教授,也没有两鬓花白,是毕业不久的年轻博士。他刚到首都军校,就作为人类社会研究课程的讲师授课,唐霁和上官衍刚好是那一届的学生,同一级但是不同专业,认识他们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一个是首都星唐家身份显赫的未来继承人之一,一个是南城上官家的几代单传的太子爷。
至于为什么是继承人之一,唐家老爷子膝下有三儿一女,唐霁是最受宠的小儿子,老爷子有意把位子传给他,但是唐少爷非要弃商从军,唐老爷子没办法,只能惯着,用自家老爹在新政府建立时的诸多经济贡献为小儿子铺了几条都通往罗马的康庄大路。
但最后唐霁一条都没走就是了。
新政府成立后,在围剿联盟的战争中贡献最大的几个家族逐渐壮大,在议会里也有相当的权力,多方博弈的结果下,唐霁进入军部,凭借自身出色的军事能力,站稳了脚跟。但以他的资历,并不足以升到现在中将的位置,可从权力制衡的角度来看,他是最佳的人选。
军部需要一个有责任担当,能力不错,没有安全隐患且家族背景强劲的人来坐这个位子,唐霁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他不会有二心,毕竟整个唐家都在首都星盘踞,关系错综复杂,能拴住人。
上官衍就和唐霁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两个世界的人。
上官家久居边境,在新政府没成立之前一直独立自治,悠哉游哉地当着自己的土皇帝。
南城是首都星外围的一个地区,地域广袤,连着一片海域,气候宜人,自然资源丰富,是从南边进入首都星的关卡。这么一块肥肉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上官家坐守多年,有独立的军事系统和经济贸易,几代人建立的威严和功业逐渐稳定,南城人民也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处在这个位置,小风小浪还是会有的,每年都会有海盗来试探,但大多都不成气候。
新政府成立初期执意收拢南城,双方僵持不下,会面时上官家那任当家人大骂新政坐享其成,想不劳而获,南城人民团结一致,每天在新政官方网站下和首都星人民互相问候爹妈,奈何南城人民太接地气,在骂战中大获全胜,最后被首都星新闻官方下场封了个民风彪悍,尚未开化的头衔。
最终碍于南城军事实力和地理位置,双方达成一致,南城依旧独立自治,但在某些条款上要依附于新政,比如每年交点税,替新政守好南部边境之类的。
上官家二话不说,签了协议,门是自己的肯定要好好守,至于钱更不是问题,哪怕知道以后会有变数,但秉持着双方友好的协议,一旦开战,南城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所以上官家想另寻出路,转身兢兢业业干起了科技创新。
事实证明,这条路确实是对的。
到上官家老爷子这一代,南城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了,可见上官衍太子爷的含金量有多高。
顺带一提,上官家一直都是单传,历任家主都只有一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能坐这个位子。
据说,以前有任家主想要丁克,但实在是找不到人接手南城这个烂摊子,没办法就只能自己生一个,有且只有一个,多了应付不来。上官家的祖训本里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小孩儿的出现弥补了新世纪人类看不到恶魔的遗憾。
上官衍其实是在十分宽松自由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的,随和的爸和明艳动人的妈,如果忽略他爸早早当了鳏夫事实的话。
他本人性子跳脱,是个阳光明媚的混血话痨帅哥,在首都军校的辩论赛里没输过一场,有一年的比赛直接把对面的学妹气哭了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尽管如此,他那双眼尾带笑的灰色桃花眼还是吸引了很多人。
比如......唐霁。
“据我所知,小衍一开始学的是军械设计方面的专业,后来不知道怎么换到了军事医学,唐家那小子一直都学的是军事指挥,这两个专业的课程都是分开的,只有选修课在一起上。不过军校嘛,有太多的实训内容是交叉的,所以他们认识我也并不奇怪,但没想到关系会那么的……”马丁教授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蹦出一个字——“好。”
“他们两个的出身就决定了他们注定要走不同的路,但他们在性格上很互补,一动一静。小衍在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出自己的回应,很和谐。”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看到了吗?那个椅子。”马丁教授指了指窗边,有一个红木靠背座椅,“每次小衍来办公室找我说话,他就坐在那个椅子上看书等他,进来的时候会朝我点头,那就算是打招呼了。我们说话时间长了他就会咳嗽提醒,有时候小衍说的太投入忽视他,他就会板着个脸直接过来提人,直接对着我说‘走了’,是个挺没有礼貌的家伙吧?”
上官景咧嘴笑了一下,她还真不知道唐霁还有这样的一面,她说:“哈哈,那他现在是不是比以前礼貌多了?”
“确实。我也是有一天看到小衍在树下亲他才知道他们的关系,被发现之后,小衍笑嘻嘻地请我帮忙保密,他没有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就和你刚刚一样,威胁的意味太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单独来找我,一开始是出言威胁让我闭嘴,否则就把我踢出首都星,很狂吧?我再三保证后,他才说现在不是时机,让人知道对小衍不好。”
马丁教授又续了杯茶,“可谁知道后来的事会变成这样,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挺有缘分的,我等到我要等的人了。”说着,他往书柜走去,从里边的保险箱里拿出来了一个盒子,“小衍让我把东西交给你,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你一定会读首都军校,但我完成了故人所托。”
上官景接过木盒,没打开,上面有一个鲜红色的图案,是上官衍在位时上官家的图腾,和他的作风很像,热烈张扬。
她摸了摸盒子上的图案,看向马丁教授,说:“教授,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
毕竟他们已经快认识六年了。
“我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你......”马丁教授止住了话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上官景:“你管唐中将叫什么?”
“妈妈。”上官景语出惊人,吓得马丁教授喝水的时候都被呛住了,她又补充说:“我爸让的,小时候叫过,现在他不让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马丁教授实在想不出来唐霁被叫......时,是什么反应,应该会十分有意思吧?他接着说:“他以前在等一个公开的时机,没有等到,我以前也在等,但是今天我忽然不想等了,哪里有什么好时候,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
“小景,你比以前成熟太多,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但你也越来越像他了。小衍回南城之后,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他和我说过,你们两个人都是容易走进死胡同里出不来的类型,希望我在你需要的时候,陪你说说话。”
其实当年上官衍的原话是,提点一二,但现在他觉得上官景已经不需要了。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都知道了。”
上官景拿着盒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在马丁教授的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等她正准备回家的时候,被一个人喊住,她依稀记得这个人好像是拿奖学金的候选人之一,叫艾什么来着?
“你好,上官同学,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艾维尔。”
是了,艾维尔,成绩不错,可以说拔尖,实战很敏锐,是个难得的人才,来自偏远地区,需要奖学金。
眼前的人因为发育不良,薄薄的肩膀撑不起宽大的制服,显得空荡荡的,他眼睛很圆,显得幼态,笑起来脸颊上有一个小酒窝。
上官景天生对这种圆眼睛的人有好感,她笑着问:“今天中午在马丁教授门口的人是你吗?”
艾维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是我,但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我有问题想找马丁教授请教,但是你们刚好在说话,我不小心听到了一点,不过教授好像发现我了,我就想着等你出来向你道歉。”
上官景看了眼偏西的日头,问:“你一直等在这里吗?”
艾维尔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有点腼腆,“是的,我怕你走了,我在学校很少能和你说上话。”说完,他的手指不明显地搓了搓裤缝。
上官景惊讶于他的执着,有点好笑,然后她毫无诚意地说抱歉,在办公室呆了太久,让你久等了。
艾维尔连忙摆了摆手,说:“没有很久,不用抱歉的。”
上官景又问他问题解决了没,艾维尔想了一会儿,用很真诚的目光看着她,说解决了,又支支吾吾地说谢谢上官景,本来他应该是评不上奖学金的。
上官景笑了笑,和他告别,她看着艾维尔离开的身影,忽然想起了马丁教授出门前对她说的话:
我们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别人的评价体系也总会失效,但做正确的事,永远都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