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品》五也

9、渣男 灼热的

　　灼热的目光像一股热浪扑在魔央的脸上。她脸上的神态一点点绷住，状态肉眼可见地散掉。摄影师眉头蹙起，把摄影机从眼前挪开，暂时停下拍摄。西茜莉上前伸手轻拍了拍摄影师的肩膀，声音压得不高：“可以换下一位了。”

　　魔央侧身退出影棚灯光的包围圈，身后刺眼的聚光灯骤然移开，人稍稍松了口气。西茜莉就站在不远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没有刻意同情，也没有假意宽慰。

　　“你得学着习惯，人生本就是这样大起大落。”

　　魔央心里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会退圈的，我还没有达成我想要的目标。”

　　西茜莉顿了片刻，眼睫垂落，眼底那片倒影，仿佛望向多年前困在困境里的自己。

　　“不要老是想着去追求世俗意义的成功，要去追求自己定义的成功，路有千万条，终点不重要，方向才重要。”

　　魔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思却不受控制，又飘回方才那地方。

　　伍子胥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他半侧着身子，正对那个叫cc的女模特。女孩手指勾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伍子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拉着人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没打扰两位女士聊天吧？”

　　伍子胥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像是一句只属于圈内人的玩笑。

　　西茜莉太熟悉他这套做派，淡淡回了一句：“你又在打什么莫名其妙的主意。”

　　伍子胥扫了一眼魔央。这会儿魔央已经彻底神游天外，拍摄任务结束，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的，全是今晚该落脚到哪里。

　　等她意识重新落回现实，只零碎听见伍子胥对着西茜莉说的后半句：“……cc这边就麻烦你了。”

　　说完，伍子胥扯出一个弧度完美无缺的社交微笑，右手抬起来，摊在魔央面前。魔央愣在原地，读不透他这笑容背后的用意，刚刚那几句对话也没听完整。那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十几秒，西茜莉和cc两道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鬼使神差，她抬起左手，“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跟他击了个掌。

　　几乎就在cc眼角那点笑意瞬间敛下去的刹那，魔央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

　　而她错过的，是伍子胥脸上一闪而过的、混杂着惊喜与几分局促的神色。

　　cc顺势抓紧时机，试探着邀约：“今晚你……”

　　伍子胥已经转过身子，后背留给对方：“晚上七点我有约。”

　　他握着手机抬手晃了晃，屏幕恰好自动刷新时间，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显示下午五点整。

　　魔央留下来又跟西茜莉闲聊了片刻。视线扫过影棚中央的cc，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真正的主角原来是这个女孩。cc脸上是完整精致的全妆，给到她的镜头几乎全是怼脸大特写。

　　“cc是个很有天赋的姑娘。”西茜莉缓缓开口，描摹着这个人，“身体条件放在亚洲模特里属于很难得的那一档，原本是有机会冲国际舞台的，可惜啊。”她稍稍停顿，看向魔央，嘴角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拿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她是个恋爱脑。”

　　镜头之下的cc，正调动全部情绪投入拍摄，表现力足够抓人。

　　西茜莉继续慢悠悠往下说：“人越是极度渴求某样东西，就越容易在追逐的过程里弄丢自己。可恰恰那部分被丢掉的自我，才是一个人最鲜活的魅力。我谈不上多懂情爱，但我总觉得，做自己，总归不会错。”

　　魔央安静听着，一时分辨不清，她这番话到底是在批判情爱，还是在劝慰生活。

　　“我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被周遭的现实捆着。想要什么，追求什么，谈不上什么对错。人和人拉开差距的地方，大多在于平衡。一旦平衡崩掉，人就很容易陷进泥潭。”

　　西茜莉自顾感慨两句，又顾及魔央的情绪，轻声问：“会不会嫌我太啰嗦？”

　　“哪会，只是坦白讲，很多地方我没太听明白。”

　　西茜莉笑出声：“你倒是实在。我说话总爱绕弯子，大概是早年在日本待久了养成的习惯。我的意思是，既然你现在已经困在局里，不如试着放过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工作，暂时抽离出来，换一种方式重新认识自己。”

　　“换一种方式？”

　　“比如说，痛痛快快谈一场恋爱？”

　　恰好在这时，拍摄宣告结束。cc脚步轻快地跑向西茜莉，迫不及待询问自己刚刚的表现。

　　西茜莉伸手扶住她的双臂，稳住她蹦蹦跳跳的身子，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已经跟SEED的总监推荐过你了，我们最出色的cc，对不对？”

　　cc惊呼出声：“omg！love you Cicely！”

　　拍摄散场，魔央没有立刻离开，躲进洗手间隔间。她一遍一遍刷新银行账户余额，反复五六次。接着扒着手机翻看周边经济型酒店，翻了半个多小时，又点开导航，来回核算回郊区别墅的路线和打车费用，又耗掉二十多分钟。整整一个小时耗过去，依旧拿不定主意今晚该去哪。

　　她坐在马桶盖上，无意识咬着指甲，手机电量也在疯狂往下掉。刚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脑袋猛地一阵眩晕。门外传来哒哒哒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她只好又坐回去，抬手撑住发烫的额头，温热的手机后盖贴在皮肤上。外面洗手台的流水声停下，紧接着，一个女孩的笑声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cc，看这样子，你的人生小目标又往前挪一大步了。”

　　“咱们cc这是要嫁入豪门了，还是极品二代。对比那些四五十岁的老男人，这才叫香。听说他家在美国，你当初被那个老头资助留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很早就认识，ins本来就互相关注。”

　　“到底是谁主动撩的谁啊？”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好奇嘛，这长相、身高、家底，换我我都动心。”

　　“他眼光挑得厉害，你恐怕连搭话的门槛都摸不到。”

　　“切，你都行，凭什么我不行。”

　　“对了，下个月你真要进SEED？”

　　“嗯。”

　　“听说SEED当初想挖他，开出上亿的条件，人家压根瞧不上，没想到这份好处反倒落到你头上。”

　　“你是真的馋。”

　　“我可不就是馋嘛。曾经一起熬苦日子的姐妹，现在直接飞上枝头，就剩我还在异国他乡苦苦挣扎。”

　　“放心，等我跟他回美国，除了他本人，他身边的圈子你随便接触，当然，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本事。”

　　“就等你这句话呢，我一身本事正愁无处施展。”

　　“你也清楚我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我之前那些事情……”

　　“哪些事？就是你从那个老头手里诓走五十万，差点害得对方妻子出事那件？”

　　“你，你小声一点！”

　　“姐妹，你话都这么说了，我肯定闭口不言，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你晚上打算去哪？”

　　“约了个局，赚点零花钱，要不要一起？”

　　“走。”

　　“都有移动金库当靠山了，还来挣这种辛苦钱，也真是委屈你。”

　　“走不走！”

　　“走。”

　　两人脚步声渐渐走远，又隔了约莫十分钟，魔央才推开门从隔间出来。

　　就算刻意把这些对话当成耳旁风，那些字句依旧在脑子里打转。她本无意掺和别人的纠葛，但如果牵扯的人是伍子胥，这多少，也算是他自己的某种报应。

　　回到酒店前厅取回寄存的行李箱。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心里盘算实在不行就直接回城郊那栋老别墅，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点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手指悬在屏幕上，反复纠结该选专车还是普通快车，手机铃声突兀响了，又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她直接挂断。

　　心里还在琢磨，是不是抽空重新补办一张电话卡。

　　铃声再度响起。

　　再挂。

　　才隔短短三秒，同一个号码又打过来。

　　魔央接起。

　　电话两端，双双陷入沉默。五秒的僵持，魔央准备直接挂断，对面像是提前预判到她的举动，先一步出声。

　　“喂。”懒洋洋的一道嗓音。

　　这声音，魔央听得耳熟。

　　“你谁？”魔央明知故问。

　　“出来。”

　　魔央愣了三秒，透过酒店整片落地玻璃幕墙向外望去。广场中央喷泉边上停着三台车，两辆出租车亮着双闪，还有一台阿斯顿马丁，车窗半降。

　　车窗后的男人耳朵贴着手机，视线望向前方，只留给她一个冷硬利落的侧脸。

　　魔央站起身，拖动行李箱。滚轮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滑行几乎无声，出大门后碾过碎石路面，立刻滚出轰隆隆一阵粗粝的声响。

　　听见动静，伍子胥偏过头看过来。两人依旧没有挂断通话。他解锁车门，在魔央距离车子还有五米的时候推门下车，主动走上前。三米，两米，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到车尾，把箱子妥帖放进后备箱。

　　他绕回车身前方，魔央站在驾驶座一侧，微微探着头往车厢里瞟：“你女朋友呢？”

　　伍子胥站到她身侧，抬手撑住后方车门，形成一个半圈住她的姿态，垂眼看向她：“上车。”

　　魔央微微抬下巴，眼神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回答她的问题。

　　但其实，他已经回答了。

　　坐进车里，她才留意到他额角挂着一滴汗珠，不过是下车这么一小会儿，就热出了汗，魔央心里默默吐槽，典型富人娇气毛病。

　　伍子胥发动车子，车载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一部分燥热。车子驶出酒店，汇入主干道车流。

　　“我本来以为让你上我的车是一件难事。”

　　“免费的司机干嘛不用。”

　　两个人依旧习惯性拌嘴，谁都不肯落了下风。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可值不少钱，你要是有这个头脑，那条裤子你早就溢价卖我了。”

　　那条裤子，她还没忘。

　　“你都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

　　“你敢带我去哪？”

　　有意思，她很有意思。

　　“你的手机号我存了，我的你也存一下。”

　　“嗯。”

　　“你不会存。”

　　“等到了地方我再决定存不存。”

　　中控置物盒内，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来电备注显示cc。伍子胥低头瞥了一眼，抬下巴示意魔央帮他接。

　　魔央瞪了他一眼，拿过手机，划开接听，直接点开免提，举到他嘴边。

　　“嗨！有空吗？”

　　cc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这好像还是我打给你，你第一次直接接起来。”

　　语调软软黏黏。魔央脑海里几乎能描摹出女孩的模样，大概躲在某个僻静角落，手指绕着一缕长发，嘴角高高扬着。

　　“西茜莉已经把名片给我了，打电话主要是想谢谢你。嗯……还有，我想你了。”

　　魔央又把手机往他嘴边递近一点，一是纳闷这人怎么一言不发，而是胳膊举得实在发酸。

　　伍子胥轻咳一声，下巴微微往前顶开手机，隔开一小段距离。

　　“嗯，我在开车。”

　　“你在开车呀。嗯……晚上朋友约我去ho club，要是我喝多了，能不能打给你？”

　　“少喝点。”

　　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很容易引人误会。要不是魔央就坐在旁边，清清楚楚看见他脸上毫无温度的漠然，说不定也会像cc一样，误以为这是体贴关心。

　　“我会尽量少喝的，可跟朋友在一起玩，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伍子胥打转向灯，绿灯倒计时三秒，车子拐进辅路。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下个月几号我们回美国，我想提前收拾行李，免得到时候……”

　　“cc。”伍子胥出声打断她。

　　“七点了。我记得我说过，七点，我有约。”他侧过头，目光扫向身旁的魔央。

　　魔央一脸费解，满眼写着“关我什么事”。

　　伍子胥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视线重新落回车流前方。

　　“那……就不打扰你了，你是跟朋友在一起吗？”

　　伍子胥直接伸手挂断通话。

　　魔央手里还举着那台手机，屏幕暗下去。伍子胥淡淡开口：“谢了。”

　　她把手机扔回置物盒，压着嗓子低声吐出两个字：“渣男。”

　　“什么？”伍子胥没听清。

　　魔央不再搭话。

　　没过多久，目的地抵达。

　　威荣家具城。

　　这地方在装修圈名气不小，大多是英国进口货，老板渠道四通八达，甚至有不少展品属于收藏级别的物件，是偏好英式装修风格的人的天堂。

　　“我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国内的房子，甄榛说，你在选家具上品味也不错。”

　　“她不可能说这话。”魔央当场拆穿，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跨出去好几步。

　　伍子胥几步便追上来，语气笃定：“真的。”

　　魔央是一个不愿意在兴趣以外的东西上花心思的人，市中心的平层装修全是莫缇一个人操持的，她为了把那个家营造出温馨的感觉，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期间莫缇会问她的意见，最开始魔央还会随口聊几句自己对居所零碎的幻想，可跟着跑过两趟家具卖场之后，她直接彻底摆烂。装修这件事磨人又耗精力，琐碎的细节堆成山，她实在应付不来。

　　“你不是下个月就回美国了，找个装修团队不是更省心？”

　　“谁说我下个月要回美国。”

　　魔央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伍子胥收不住步子，下巴轻轻磕在了她的头顶，他连忙往后撤开一步拉开距离。魔央转过身，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还有一件事，甄榛大你三岁，理论上你应该喊她姐姐，而我跟她同岁，你是不是也应该礼貌的称呼我为，姐姐？”

　　“你想听我喊你姐姐？”

　　家具城的正门只放行货运车辆，为了防止车流拥堵，停车场离入口还隔着一小段路。此刻两人距离正门还有十米左右。

　　魔央微微歪着头望向他，伍子胥背对着日光，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两个人相隔不到半米。耳边还萦绕着不远处货车引擎嗡嗡的低频轰鸣，她存心逗他：“喊一声听听。”

　　“魔央。”

　　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

　　魔央心口猛地一缩，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猛地回过头。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光线晃得人视线都有些发虚，仅仅是一道伫立的轮廓。可就因为是他，这是他头一回破例，在人来人往的公开场合，清清楚楚叫出她的名字，那一瞬间，心底那点沉寂许久的悸动，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而这份破例，并没有到此为止。

　　孔云阁从树荫的阴影里，一步踏入刺眼的烈日底下。

　　这是第一次，他朝着魔央，直直朝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