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品》五也

8、AB面 魔央名

　　魔央名下有两处房产，一处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的江景大平层，这是她和莫缇最常住的地方，另一处是郊区的一栋三层小别墅，那是她小时候同父母一起住的房子。

　　现在莫缇失踪，临走前她改了那个章喆也知道的房子密码，魔央凌晨回去试了三四个，旧密码，莫缇的生日，莫缇的出道日，莫缇养的猫的生日，都不对。她进不去那房子，索性没有死磕，暂时落脚在公司周边的酒店。说起来，就算背上一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额债务，她也没打算潦草将就自己，直接订下酒店顶层套房，先住一周。可经济状况已经捉襟见肘，浑身上下只剩三百块现金余额和在美国带回来的两百美元现金。

　　魔央趴在床边研究着那份电子合同，时不时就切出去问AI，自己眼下该怎么走，要不要起诉公司，如果走诉讼途径，胜诉的概率大概能到多少，聘请水准顶尖的律师又要掏出去多少钱。AI给出的答案永远是一堆平铺直叙的参考条目，没有半分真正落地的底气。

　　……

　　就这么来来回回研究了一个多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向后一仰，重重倒在床垫上，心里下意识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先闭眼睡一觉，说不定睡醒之后事情自然而然就有转机。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现实一把拽回来。或许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是得手里至少还有一艘船才行。她现在更像孤零零漂在深海正中央，四下望过去，连可以停靠的岸在哪个方位都分辨不清。

　　眼睛才刚刚合上两秒，干涩的眼皮还没完全放松，手机铃声突兀炸响。她手忙脚乱翻个身捞过手机，来电界面明明白白跳出来章喆的名字，她指尖一划，干脆利落地挂断。还没等她把手机搁回枕边，不到一分钟，大段文字消息就砸了进来。

　　章喆：我的姑奶奶啊，差不多得了，谁在社会上还没个低头的时候，那天天仰着脖子走的是长颈鹿，你还真拿自己当吉祥物啊。

　　话糙理不糙，可读在耳朵里，句句都透着指责，潜台词无外乎数落她不懂人情世故，太不懂变通。魔央心里不服气地暗自较劲，就算自己要做吉祥物，那也得是吉祥物里的爱马仕，自己哪里配不上这份傲气。论外貌，她曾经入选过全球最美面孔榜单；论业务实力，就连演一个戏份不多的女鬼角色，都能捧回奖项；至于性格……

　　想到这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得不认，自己的性格，圈内圈外口碑确实算不上好。

　　那个被她揍过的资本赵先封，显然也不是会吃哑巴亏的角色。他砸下重金下场运作，一时之间，铺天盖地的黑料潮水一般涌过来，各类通稿到处扩散，热搜一条接一条往外冒，那股铺天盖地的架势，有点像四五月份漫天乱飞的柳絮，无孔不入，几乎把公共资源霸占得满满当当。

　　也恰恰是这份大家早有共识的“坏性格”，变成了别人捅向她的刀口。

　　网络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就连她自己的粉丝超话，都涌进来不少别的艺人的围观群众，几个对家账号还故作手滑地点了相关黑帖的赞，不动声色地落井下石。

　　老话讲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一刻算是实实在在体会到了。

　　好几条控诉她的帖子热度飞快往上窜。

　　她某部剧里的女替身演员控诉她人品差，说她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她土气，让她很没有面子，还给她起绰号，并带头在剧组冷暴力霸凌她，她因为这件事心情很差，情绪极度不稳定，差点患上抑郁症。

　　魔央看着这篇洋洋洒洒的千字帖和主页的照片，她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她确实说过她土气。但当时的情况是，她因为打戏弄的浑身是泥，魔央带她去自己的房车里清洗，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魔央的一个小助理，而且“土气”也不是说她这个人，是说她身上那件仿制的衣服，甚至都不是高仿，是连logo名字都不对版的次等货，但魔央事后送了她两身正品，加起来价值有五万。关于她提到的剧组霸凌，这事魔央也觉得奇怪，她穿假货的事莫名其妙在剧组被传开，魔央那几天戏份多，确实有注意到她一个好人缘突然间变得形单影只，但魔央也并不好奇，也不想多管闲事，她每天干的最多的两件事就是拍戏和睡觉，到头来她却成了始作俑者。

　　手指往下滑动刷新页面，另一篇帖子又被顶到热门位置。发布人是曾经跟她合作过的造型师。

　　开篇就直接定调：魔央脾气极差，很爱耍大牌。

　　看到开头两句，魔央甚至有点想笑，耍大牌？客观来讲，她身上穿戴的确实全是大牌，从这个角度说好像也没毛病。

　　继续读下去，才读懂网上语境里“耍大牌”完全是另一层意思。造型师拿某次小杂志封面拍摄说事，指责魔央极度不专业，没有提前沟通，临场强行要求更换化妆师和整套造型，打乱全部拍摄进度，还复述她的原话：不按照她的想法来，就拒绝完成拍摄。

　　魔央冷笑一声，在工作上，她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为了买下一季的新品和秀场的限定款，为了赚那点钱，她哪次不是卑微的妥协。

　　记忆一点点浮上来，脑子里瞬间浮现那套无比违和的造型。没错，就是那一次。当时她刚拍完一部恐怖片，市场反馈不错，不少评价夸她身上自带阴郁诡谲的氛围感。章喆瞅准热度，想帮她拓展时尚赛道，临时接下这本体量不大的杂志。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就抵达现场，反倒是造型师迟到十多分钟。等看到搭配给自己的整套衣服，她实在没办法掩饰嫌弃：亮黄色网纱上衣叠着黑色抹胸，下身皮裤，再配一双大红色长靴。她对审美有自己的底线，这套穿搭实在没法上身。在试衣间，她自己动手改造，拿一件简单白T恤，两侧剪开打结，皮裤保留，裤腰往下翻折，露出腰线和马甲线，鞋子干脆弃置不用。或许从这一刻，造型师心里就已经积攒不满。化妆环节矛盾进一步激化，对方执意要做爆炸头，魔央也没委婉绕弯，直白吐槽“这造型我奶奶都嫌丑”，坚持保留简约黑长直。

　　有意思的是，那一期杂志发售之后销量反而可观，魔央亲手改动过的那件改造T恤，网上一堆人求同款，后续不少小众设计师，还推出过风格近似的单品。

　　真是说不清的讽刺。

　　天色还没有完全透亮，一夜之间，各路曾经打过交道的旧相识纷纷跳出来，把她扒得体无完肤。

　　把这些嘈杂的控诉全部浏览完毕，身心俱疲的魔央反倒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直到中午她才醒过来，手机一直在不停地震动、响铃。几百通未接来电，数万条消息一股脑堆在消息列表。她随手接起一通陌生号码。

　　听筒那头带着试探的嗓音传过来：“是魔央吗？”

　　魔央脑子还昏沉沉的，意识没有完全回笼，含糊反问：“你谁？”

　　对方确认大概是本人之后，语气陡然尖锐：“你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全都是你活该，希望你赶紧退出娱乐圈，净化行业风气。”

　　话音落下直接挂断，留给魔央一脸茫然。

　　什么跟什么。

　　电话铃声还在不停跳出来，她又随手接通一通。这一位情绪更加激进，近乎癫狂，开口第一句便是：“魔央你怎么不去死！”

　　魔央愣了两秒，索性顺着对方的话调侃回去：“已经死透了，怎么，你打算过来给我收尸？”

　　通话瞬间被切断。屏幕顶端又蹦出新的来电弹窗，魔央索性不再接，直接关机，把手机卡拔出来，隔了片刻再重新开机。

　　手指下意识点开和章喆的聊天对话框，转瞬想起昨夜那番争执，又默默退了出来。

　　往下翻，看见甄榛发来的消息：人还好吧？吃嘛嘛香吧？

　　魔央敲过去一个字回复：好。

　　几乎是秒回，甄榛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我一直很相信你的抗压能力，你又一次让我觉得佩服。我都想过来依靠你了，为了能留住我的这份迷恋，你务必撑到我下个月回国。

　　魔央回：老田该要吃醋了。

　　甄榛：他不会，我们两个一起依靠你。

　　甄榛尚且不清楚，此刻魔央身上压着五千万的违约金负债。魔央自己被这句话提醒，又猛然记起这笔沉甸甸的债务。她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实在走投无路，可以开口向她爸求助，可跨出那一步心理门槛太高，她打心底不愿意。胃空空的泛出饥饿感，肩颈肌肉酸胀发硬，生理上的疲惫，让她很难冷静梳理出路。酒店居住还剩下最后四天，她决定先不急着做决断，慢慢捋清楚局面。

　　去年参与拍摄的一部纪录片，被片方提前上线播出。片方摆明想蹭眼下魔央的巨大讨论度拉高收视。这一步算盘打得相当精明，收视率确实往上冲，评论区弹幕滚动不停，一半抱着看热闹的好奇，另一半全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从前那些公开表态喜欢她的粉丝，这个节点大多选择销声匿迹。不得不承认，魔央的粉丝根基，本身就不算牢靠。

　　纪录片改编自十几年前一桩真实案件。女主角穆森，十六岁亲眼目睹靠开出租车谋生的父亲，在街上被两名少年乱棍打死。因为加害者尚未成年，没能得到匹配恶行的惩处。长大之后穆森混迹风月场所，成为当地有名的金发小姐，凭借过人容貌与灵气，周旋在一众男人之间。一次偶遇当年其中一名凶手，深夜她亲手手刃仇人，作案之后主动自首，并且坦言，这么多年挣下的钱财，将全部用来雇佣杀手，追杀另外一个在逃的犯人。

　　片尾独白是魔央全片的高光镜头。她直视镜头，目光扫过屏幕前每一个观众，没有半分怯懦，反倒裹挟着一层淡淡的鄙夷：“你们都说我错，可被条条法律困住的我，又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要不是赶上魔央这波沸沸扬扬的风波，这部片子大概率不会掀起多少水花。题材有深度，折射现实，但叙事节奏沉闷枯燥，就算有魔央这张有感染力的脸撑着，也未必能撬动多少热度，唯独流量可以。纪录片借着这阵风波，再度冲上热搜榜单。

　　距离酒店套房到期，还剩两天。平日里习惯遇事缓一缓的魔央，被逼得不得不行动起来。这天下午，她主动联系过往的品牌合作方。原本定在后天的商业活动，那边一直没有给到对接通知，章喆微信也彻底失联。她心里多少有所预判，章喆的饭碗攥在公司手里，优先保全大局舍弃艺人，是圈子里司空见惯的选择。可这一通问询，才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她眼前。

　　她这次闯下的祸，远比自己预估的严重。

　　不只是影视项目，连商业代言、时尚相关资源，全部被一刀切切断。属于完完全全的软性封杀。

　　手机电量从百分之百一路掉到百分之十五，从白昼熬到夜幕降临，身体感受着室内温度由燥热转向寒凉，八个小时，足够把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消耗殆尽。

　　难道真的一点出路都没有？

　　她划开手机联系人列表，一个个头像，有的熟悉，有的久不联系已经变得陌生。脑子飞速复盘，掂量每一个人，看对方有没有给自己提供机会的可能性。

　　视线停留在一串英文ID：Pronoia。

　　这个人是一家广告公司的CEO，圈内大多叫她西茜莉，真实姓名少有人知晓。审美品味独到，当初就是那本惹出风波的小杂志拍摄，西茜莉看中魔央，前后有过两次合作。魔央能感受得到，对方是真心欣赏自己。

　　只不过这份欣赏，到底掺杂多少别的考量，或许很难说清。

　　魔央点开聊天窗口，指尖悬在输入框，迟迟敲不下文字。光标一闪一闪，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内心的煎熬，像沙漏里不断往下坠落的细碎沙粒。斟酌很久，她敲出一句格外不像自己风格的话：hi西茜莉，最近有没有合适的拍摄机会，我想毛遂自荐一下。

　　此刻夜里十一点半。她抱着渺茫的期待，一直等到凌晨一点，才等来回复。

　　西茜莉：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魔央没有遮掩，回复得足够直白：不太好，但我可以维持非常专业的工作状态。

　　屏幕弹出“对方正在输入……”，魔央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西茜莉：好的呀，刚好，明天有一个彩妆品牌广告拍摄，是个小众牌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过来试一试。

　　魔央几乎没有犹豫：时间怎么安排？

　　西茜莉：明天下午两点开拍。

　　西茜莉：你四点之前到场就可以。

　　第二天一早，酒店前台的电话把魔央吵醒。

　　“女士您好，您的房间将于今天下午两点需要办理退房，如果需要延迟退房，可以呼叫前台。”

　　挂断通话，魔央撑着疲惫的身子起床洗漱。刷牙间隙瞟了一眼行李箱里的衣物，脑子里飞快过一遍今日穿搭。关掉水龙头漱完口，蹲到行李箱跟前翻找。简单的深灰色水洗T恤搭配短裤，玩下衣失踪，脚上踩一双黑色丝绒长靴平衡整体松散感，肩上挎上Prada包包，收拾妥当出门。

　　到前台办理退房，行李箱寄存在酒店。

　　中午抽空去美容院做了按摩放松身体，点了一份轻食套餐。盘子里的绿叶蔬菜全部挑出去，只吃掉里面的牛肉和鸡蛋，相当于减半的早午餐填进胃里。下午三点，她打出租车赶往拍摄场地。

　　这次拍摄形式有点特别，现场几十个模特，每个人只能挑选一款彩妆单品上脸，其余部位保留原生素颜。魔央抵达的时候，热门彩妆品类差不多被挑光，留给她的，是一盘配色很大胆、日常很难驾驭的眼影盘。零底妆直接上这盘眼影，光脑补画面，就知道效果会很有冲击力。

　　魔央拿起那盒眼影，穿过一众模特。选到底妆的那一批人，面容看起来精致完整；只选唇釉的，各有各的风情；还有一个颧骨很高的姑娘挑了高光，算是品牌很喜欢的类型，敢于把自身面部特点放大，服务镜头表达。剩下几个被迫拿到眼影盘的女孩，大多心神不宁，不停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满脸写着不满意。

　　魔央身高一米七五，在一堆高挑模特中间算不上格外扎眼，但即便是完全素颜，她的五官皮肤依旧经得住镜头考验。高清镜头下，那盘饱和度夸张的眼影晕开，化作烟熏感，反倒衬托瞳孔层次，就连脸颊淡淡的青红血丝，都成了独一份的质感。

　　拍摄推进到一半，助理过来帮她整理散乱的发丝。西茜莉姗姗来迟。魔央余光瞥见她，看见对方径直走向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女孩。

　　那女生骨架纤细，脖颈线条修长，个子目测和魔央相近，甚至还要再高出一点，留着一头和魔央一模一样的乌黑长直发。她抱着手臂，一边和西茜莉说笑闲谈，目光却若有似无向下落。

　　魔央刚准备收回视线，那个女孩整个身体转了过来。顺着女孩的视线落处，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完整暴露在视野之中。

　　伍子胥，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魔央，看得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