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品》五也

10、影子 刺眼的

　　刺眼的日光劈头盖脸落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泛出一层白蒙蒙的热气，货车引擎持续不断的嗡鸣裹着热浪往耳朵里钻。

　　魔央整个人僵在原地，全部感官都被斜后方那道声音抓紧。

　　伍子胥还站在她对面，背对着太阳，大半张脸沉在自己的影子里，原本挂在嘴角那点戏谑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他顺着魔央回头的方向望过去，也看见了正从树荫跨出来的孔云阁。

　　魔央手机被骚扰电话轮番占线的那段间隙，孔云阁的父亲刚从手术室被推回病房。麻药效力慢慢褪去，人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开口叮嘱孔云阁，可以着手给他挑选墓园，提前安排后事了。这份家事带来的沉重疲惫还残留在孔云阁身上，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就已经站在了这片晒得发烫的停车场。

　　孔云阁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裸露的皮肤被烈日晒出淡淡的薄红。往常他总习惯站在暗处，隔着人群、屏幕、一层又一层关系旁观，今天却没有再停留在阴影里，他脚步平稳，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近。

　　魔央的掌心闷出一层薄汗。

　　路边偶尔驶过的货车带起一阵热风，掀动魔央T恤的下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此刻视线里只剩下孔云阁不断缩短的距离。

　　十米，七米，四米。

　　伍子胥往魔央身侧挪了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一点空隙。他的目光跟她一起落在孔云阁身上。

　　孔云阁走到离两人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视线先落在魔央脸上，才扫过一旁的伍子胥。

　　“你好，孔先生。”伍子胥抢在魔央之前出声，右手主动伸出去。孔云阁抬手，指尖与他轻轻交握。这是伍子胥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出现在照片里、站在魔央身旁的男人。

　　处理家事的倦意被孔云阁尽数收敛，一层儒雅得体的外壳重新裹住周身。

　　“你好。”

　　简短两个字，他收回手，视线立刻落回到魔央脸上。伍子胥再次出声，硬生生截断那道目光。

　　“还没正式自我介绍，伍子胥。”

　　伍子胥眼底的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唇角却扯出一抹笑意。那笑意明明白白递出信号：大家都是男人，你猜得没错，我就是要争。争不赢就抢，抢不到就赖。他算不上什么体面绅士，只是一头全副武装，奔赴求爱的羔羊。

　　孔云阁见过太多向魔央示好的人，那些人形形色色，数量怕是比伍子胥收藏的古董还要多。他没打算和伍子胥做无谓周旋，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神态里已然悄悄浮起一丝藏不住的胜券在握。

　　“找你很久。”他只对着魔央说话，声音不高，盖过周遭车流的轰鸣，依旧清晰传到她耳朵里。

　　魔央喉咙发紧，一时接不上话。她想不通孔云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魔央的声音偏干。

　　“去酒店找过你，前台说你寄存行李又离开，调取了门口监控，看见你上了一辆车。”孔云阁说得直白，没有遮掩。

　　他能找到那家酒店魔央不意外，那是他们两个人常去的，只是魔央酒店定了一周，偏偏，他在她离开后才来。

　　伍子胥轻笑一声，打破紧绷的空气。

　　“跟踪人，可不是什么体面做法。”

　　孔云阁视线淡淡落回伍子胥身上。

　　“现在她坐我的车，跟我来家具城，是我约了她在先。”伍子胥站姿松弛，却稳稳挡在魔央侧边。

　　货车又一辆从正门驶过，轰隆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

　　孔云阁的眉头微蹙。

　　“你不接电话。”

　　热风卷过路面，扬起一点细碎尘土。魔央盯着孔云阁的脸。他这句话明显是在委屈。

　　头顶烈日灼灼，像一团明火往下烘烤，头皮一阵阵发麻，心底也跟着浮起燥意。魔央本就最怕暴晒，下意识往孔云阁身侧挪过去，只为躲进他投下的那片影子里。

　　“晒？”孔云阁压着嗓子问她。

　　“嗯。”

　　魔央垂着眼，神态软得像只耷拉耳朵的兔子。伍子胥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脸颊泛开一层红，分不清是烈日灼烧出来的，还是别的情绪。他牙关紧紧咬在一起。

　　恨的是孔云阁，恼的却是他自己。没来由的醋意漫上来，酸得牙根都发僵。

　　孔云阁偏过头，守在不远处的司机快步小跑过来，一把黑色大伞撑开，稳稳罩在魔央头顶。灼热日光被隔绝在外，大片阴影落下来。魔央抬眼望向孔云阁，对方淡淡颔首，两个人之间流转过一层旁人读不透的默契。

　　伍子胥正要开口，魔央已经转过身子，跟着司机朝着孔云阁的车走过去。

　　伍子胥再也按捺不住，高声喊：“喂！”

　　魔央脚步顿住，回过头。

　　“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他原本想说记得存下自己的号码，可面子撑着，不肯把话说得直白。其实不必多讲，她一定会联系他，她的行李箱还安安稳稳躺在阿斯顿马丁的后备箱里。

　　车门合上，车厢里一片安静。司机频频抬眼瞟后视镜，已经是第七次。孔云阁开口制止。

　　“不用管，让他跟着。”

　　魔央闻声转头望向车后窗，才看见斜后方，那台熟悉的阿斯顿马丁正不远不近，匀速跟在车尾。

　　车子来到御阁湾，新楼盘，覆盖有叠拼和独栋别墅，住户不多，孔云阁前年买下的，去年三月刚刚装修好，魔央还是第一次来。

　　进门的时候，保姆刚收拾好厨台，摘了围裙，听口音，还是上海本地人：“孔先生回来了，汤还要多煮一会儿才行呢。”

　　“不麻烦了，今天辛苦了，先回去吧。”

　　孔云阁边进门边解了胸口的两颗扣子。

　　魔央跟在后面打量着这栋房子，装修风格既不是欧式也不是意式，暖色调铺满整间客厅，灯具和桌子几乎都选用线条柔和的设计，梨木色做衬，说实话，这样的风格真的会让这栋别墅显得有些掉档次。

　　但，好在温馨。

　　保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魔央身边经过，魔央让出位置，保姆突然轻声喊她：“我来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双女士拖鞋，应该是给你准备的，我帮你拿吧。”

　　保姆光着脚在鞋柜里拿出一双天蓝色的拖鞋，规整的摆在魔央脚边。

　　“谢谢。”

　　随着门咔嗒一声合拢，魔央的目光重新注视回房子里的那个男人身上。

　　“孔……先生？”

　　孔云阁已经穿上围裙，他抬手关上水龙头，没应魔央这一声。

　　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也有这样的小孩脾气吗？

　　魔央是不太会哄人的，她性子硬，她放出的台阶对方倘若不接那也就算了，可对面的人偏偏是孔云阁，那个她公开暗恋已久的人。

　　她坐在岛台边，撑着手看他。

　　黑衬衫，西裤，碎花围裙。

　　这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孔云阁转身递给她一杯温水，魔央接过，抿一口，淡淡的梨香，清甜爽口。

　　“你打算一晚上不跟我说话啊？”

　　魔央食指刮蹭着杯沿，抬眼小心地看他的脸色。

　　“但是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孔云阁依旧沉默的在厨台边忙自己的事。

　　再抬眼。

　　他的背影太过沉重，魔央不禁想的多了点。他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好？他是不是在怪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

　　想到这儿，魔央突然起身，“要不我还是走吧，你好好休息一下。”

　　孔云阁端着小炖盅转过身。

　　“先吃饭。”

　　三个字让魔央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孔云阁把保姆做的清炒小菜装盘，水果也摆好，推到魔央面前。

　　魔央转身看着他朝沙发走，问他：“你不吃吗？”

　　突然想到，他七点以后是不进食的，又默默转回身子，小声嘀咕一句：“我只是想让你陪我。”

　　或许是听到她这一声，又或许今天特别想看看她这张脸，孔云阁竟然折返回来，坐到了魔央的对面。

　　“下个月我可能会有些忙。”

　　“你一直都很忙。”魔央喝一口汤，没注意温度，烫到了舌头，她嘶嘶的叫。

　　“小心，先吃水果吧。”

　　“我失业了。”

　　“不算失业，回来之前我替你接了一个代言。”他从身后的桌子上拿出一个文件袋。

　　“KOD这个品牌正在开拓国内市场，亚洲的第一个代言人，只要你愿意，就是你。”

　　魔央低着头，捏着一颗车厘番茄。

　　“合约一签就是五年，这五年你有大把的时间去考虑自己的未来。”

　　魔央依旧不说话。

　　“因为这里面牵扯一些其他事，我不方便跟你说，但这个代言只能是你，倘若你愿意，就当帮我一个忙，如果你不愿意，那KOD的代言人也不会是别人。”

　　“我不愿意。”

　　孔云阁静静地听她讲。

　　“我不愿意。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那你就好好休息。”他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不用急着做决定。”

　　“你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

　　他当她在耍小孩子脾气，顺着她的话说：“你想要什么？”

　　魔央的眼里蓄满了情绪，她有迟疑，也怕后悔，但她觉得当下这个时机，假如她错过，那这句话可能这辈子都会被坦白了。

　　“我想要跟你谈恋爱。”

　　抬头，看着他，直直的看着他。

　　“你呢？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魔央。”

　　“我只想听我想要的答案。”

　　这次换他垂下头。

　　魔央果然后悔了。

　　她怎么会看不见他身上的疲惫，因为喜欢，所以心疼，因为喜欢，所以痛恨自己的自私，可她也是这段关系的参与者，想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结果，过分吗？

　　短暂的沉默，说不紧张是假的。

　　孔云阁再抬眼的时候，眼底那化不开无奈淹的魔央几乎要窒息。

　　她不想要他说了。

　　她怕自己根本承受不了。

　　但他却说：“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到地下一层，孔云阁在前抬手伸向墙壁一侧，柔和的灯光骤然亮起，幕墙有环形巨屏，这一层被他改成了私人影院，东西还没置办全，地板只有米灰色的地毯、临时的懒人沙发和随意被摆在角落的冰吧。

　　屏幕开机的音效响起，魔央陷进另一个沙发里。

　　孔云阁的侧脸被打上蓝光，他在平板上调节音量，点开屏幕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跳出来一个视频，视频被放大后，进度条是在接近结尾的地方。

　　这个视频他已经看了无数次了。

　　片名《雪藏》。

　　片头显示影片背景，魔央主演的名字赫然在列。

　　说起这部电影，是两人相识的契机。

　　那年魔央十九岁，刚因为是否要成为演员跟莫缇大吵一架，莫缇认为产生这种想法是魔央的叛逆期，可莫缇不知道的是，魔央从小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同时对聚光灯下的莫缇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赖，她内心强大、温柔坚定，她所饰演的角色都变成一个个的分身附着在她本体之中，而成为演员也就意味着成为第二个莫缇，如果是变成那样的她，魔央觉得这是一件可以为之而去努力的事。

　　但这份努力却让她显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

　　偶然间刷网页看到一个全球海选博文。

　　不是什么大制作电影，也并没有公开的信息披露项目团队，魔央就凭着初生牛犊的勇气去试镜了。

　　好在她还有些运气。

　　也是在那天，持续了一个月的海选，最终敲定了魔央。

　　影片播放过半，孔云阁手边的威士忌也几乎见底，冰块融化成水，蒸发成凉丝丝的雾气飘向他的眼底。

　　那种绝望中带有一丝贪恋的眼神魔央在片场见过无数次。

　　可今天偏偏又多了些遗憾。

　　镜头来到本片的高潮，雪天，冷冬，那一抹白投入孔云阁的眼底，光影乍现，影片中两车相撞，他爱的人永远的留在了那一天。

　　回忆凝成他眼底的一滴泪，流不完的痛苦绞杀着他的神经，嘴角颤抖，声音哽咽，即使用尽全部力气，用尽任何形式，想尽所有办法把她留下，但都于事无补。

　　人死不能复生。

　　“你跟她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影片还在播放，孔云阁转头看向魔央，魔央却像畏惧着什么而躲避着他的眼神。

　　“我承认我的自私，我承认我会贪心的把你当成她的影子，我以为上帝是在可怜我，所以把你推向我。”

　　“但我错了。”他说。

　　“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是她，你是魔央。”

　　“这几年我都下意识的忽略了你看向我的眼神，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晚了。”

　　“我这样的年纪，我这样的人生，我这样一颗被占满的心，对于你而言，是不公平的。”

　　他五指收拢，玻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被他仰头喝尽。

　　他转头再看向屏幕，镜头锁定精神病院门牌。他撑着身子站起来，酒精染上他的眼角，他垂着眼，叹了口气，“你留下吧，这房子做你暂时的庇护所，只要你想，一周，一个月，又或是一辈子，只要你想……”

　　他不再多说。

　　魔央在他离开之前喊住了他，她只想搞清楚一个问题：“她是谁？”

　　孔云阁顿住脚，背着身，又沉又厚的背影看的让人揪心，“她是我的家姐，孔湘丽。”

　　得到一个陌生的答案之后，魔央也不再多问。

　　孔云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