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品》五也

3、I’ll do it 魔央一

　　魔央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海岸白日的强光，房间里沉滞昏暗。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她本能地伸手摸索枕边的手机，指尖在床单上来回扫了两下，才捞到冰凉的机身。

　　她没有住进孔云阁安排的临海私墅，这件事她清楚，孔云阁必然会发来消息。

　　说来讽刺，好像她每一次跳出所有人预期、不按常理出牌的抉择，落在孔云阁眼中，永远能被他从容找出一套合理的解释。他这份恰到好处、分寸严明的尊重，非但没能让魔央觉得舒心，反倒像一堵墙，高高的磊在魔央和他之间。

　　对话框顶端弹出新消息，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孔云阁：不要关机，需要什么随时跟管家联系。

　　管家。

　　魔央翻身，胸口贴着柔软的床垫，手肘撑着床头，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这行冷冰冰的陈述句。字句平淡无波，可她的心跳莫名骤然加快。她不由自主开始描摹孔云阁发送消息时的模样，是面无表情，还是随手一发，还是想着她念着她。她无数的猜测在脑子里转啊转，这条不痛不痒的信息，轻而易举地就攥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一通语音电话紧接着弹了出来，魔央指尖一滑，径直挂断。

　　没等她缓过纷乱的思绪，第二通通话再次打入。她瞥了一眼头像，迟疑片刻，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爽朗轻快的男声，和孔云阁低沉克制的声线截然不同。

　　“好消息！您两个月前预定的那条裤子，有消息了！”

　　魔央瞥了眼头像，是全球对接的私人买手。魔央还记得两个月前，这人斩钉截铁告诉这裤子零渠道，当时她听到这话，想拥有的心情直达巅峰，可越是期待就越是被现实打击，失望浓烈，她差一点就直接拉黑了对方。残留的闷气还堵在胸腔，魔央一言不发，安静听着听筒另一端的动静。

　　对方察觉到长久的沉默，试探着轻声唤道：“M女士？您还在听吗？”

　　魔央淡淡吐出两个字：“但是。”

　　话音落下，听筒那头陷入一阵尴尬的死寂。

　　“嗯……有个情况需要跟您说明，想要拿到货品，需要您亲自前往线下门店。这条裤子是东京限定款，稀缺程度不用我多说，全球仅仅三条。一条留在东京展馆持续展出，一条被匿名收藏家私藏，第三条两个月前被一个美国账号拍下。我托遍人脉辗转打听，确认这条裤子流落到本地一家二手奢品店，只是我朋友提醒我，物主那边可能……”

　　“可能什么？”魔央眉峰微敛，追问出声。

　　“对方大概率不愿意转手出让。”

　　魔央瞬间通透。

　　一通兴师动众的电话，根本不是通知她货品敲定，不过是买手想借机展示自己四通八达的渠道，炫耀他拥有打探消息的能力，至于拿下那条裤子，依旧是遥不可及的空谈。

　　没有多余争辩，魔央直接挂断通话。几乎同一瞬，她点开孔云阁的聊天框，指尖飞快敲下一行文字，要向他借用一辆车。

　　半小时不到，管家准时把车辆送到别墅庭院。魔央踩着拖鞋下楼，客厅里，甄榛正对着落地镜摆弄卷发棒，看见她，饶有兴致地扬起唇角。

　　“打扮这么漂亮，打算去哪？”

　　田子张端着满满一盘切好的鲜果，从负一层缓步走上来。甄榛立刻扭头，语气柔软：“宝宝，过来帮我卷下头发。”

　　魔央见状低笑一声：“哟，看不出来田子张还精通这手艺。”

　　田子张伸手试了试卷发棒的温度，单膝跪在沙发边缘，细心挑起甄榛一缕长发。

　　“伺候老婆本来就是应该的，不会的我可以慢慢学，只要是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尝试。”

　　直白的情话哄得甄榛咯咯笑个不停。

　　魔央随手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芒果送进嘴里，甜腻汁水在舌尖化开。甄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再度追问：“别打岔，我问你，出门准备干什么？”

　　“你先说说，你出门去哪？”魔央不正面作答，顺势把问题抛回去。

　　“我今天要带田子张回去见我父母。”

　　甜润的芒果果肉猛地卡在喉咙，魔央呛得轻咳两声，眼底满是错愕：“见父母？”

　　这件事她完全没有听闻，冲击力来得猝不及防。

　　甄榛短暂沉默，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不打算回家一趟？”

　　“哪个家？”魔央语气淡下去，听不出情绪。

　　甄榛转头定定望着她，她向来不擅长察言观色，可戳到魔央扎在心底的锚，她也不想弄丢魔央这个最重要的朋友。她不愿继续拉扯沉重的话题，重新把重心落回来，语气带上几分强硬：“所以你到底打算出门干什么？”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魔央，实话跟你说，你的经纪人特意叮嘱我，让我看好你。”

　　魔央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回：“我经纪人可是男的。”

　　田子张卷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醋意。甄榛两头为难，一边是恋人的情绪，一边是不肯安分的好友，心头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叛逆？我这栋别墅安保严密，别说狗仔，就算是野狗都没法随意闯进来。你安安稳稳在这里待几天，熬过这一周，之后你想去哪里胡闹，没人拦着你。”

　　“不用你来管我。”魔央不再停留，径直迈步走向玄关大门。

　　“魔央！”甄榛在身后高声呼喊。

　　人已经踏出房门，田子张低声开口询问身侧的女孩：“宝宝，魔央的经纪人为什么会添加你的联系方式？”

　　甄榛还是优先选择了安抚恋人的情绪，身后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客厅里的争执。

　　走到庭院的魔央忍不住低低笑出声，那笑意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自嘲。

　　孔云阁永远不会主动静下心去探寻她真正的喜好，可网络上所有和她相关的信息，他总能第一时间全部掌握。就像眼前这辆停在面前的天蓝色超跑——粉丝整理出来的魔央喜好清单里，标注她偏爱天蓝色。

　　可只有魔央自己清楚，她最喜欢的车身颜色，从来都是纯粹的黑色。

　　管家将车钥匙递到她掌心，行礼过后便转身离开。

　　魔央坐进驾驶座，点开导航输入买手提供的地址。正常公路行程一个半小时，如果持续提速，一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路线，短暂停顿几秒，旋即启动车辆。

　　她刻意避开通畅的主干道，选择一条偏僻小路。

　　心底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催促她再快一点，更快一点，越早见到那条心心念念的限定裤子越好。

　　她算不上熟练的驾驶员，很少独自上路，可踩下油门的时候，从来没有半分犹豫。沿途车流稀疏，她接连超车，短暂的顺利催生了虚妄的自信。下个路口转入小路，距离目的地仅剩十分钟路程。

　　这条小路视野开阔，却常年频发交通事故。速度带来的肾上腺素短暂盖过潜藏的危险。魔央掌心收紧，牢牢攥住方向盘，持续加深油门，车速攀升至近乎失控的区间。

　　纷乱的念头毫无征兆钻进脑海。

　　一个悲凉荒唐的想法浮现：倘若此刻意外降临，孔云阁会不会为她感到难过？

　　这个念头仅仅盘踞三秒，就被后方急速赶超上来的黑色超跑生生打断。前方路口亮起红灯，车子缓缓减速，魔央被迫重重踩下刹车。

　　两台跑车并排停在车道，两车车身相隔不过数厘米，只差一点，就会酿成一笔代价高昂的剐蹭纠纷。

　　魔央胸口剧烈起伏。比起死亡，她更恐惧毁掉赖以生存的容貌。她怒目圆睁，抬头正要向前方跑车的车主发难。

　　就在这时，黑色跑车的敞篷缓缓向上收起。一缕轻薄烟雾随风飘散，从驾驶位悠悠荡出。副驾坐着一名年轻女孩，侧头望向开车的男人。男人单手搭着方向盘，慵懒松弛的姿态，足够轻易俘获无数异性。只看背影，再结合女孩脸上毫不掩饰的爱慕笑意，不难判断，要么男人容貌出众，要么身家雄厚。配上这辆跑车，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女孩举起手机，递到男人眼前。魔央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身子，距离太远，屏幕内容根本无从辨认。男人仅仅淡淡扫了一眼，甚至没有抬手，女孩便默默收回手机。

　　红灯倒计时，十秒。

　　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抬起来，手机屏幕一角从他肩膀侧边露出来，魔央瞳孔微微一震。

　　红灯倒计时，三秒。

　　极具冲击力的乐曲前奏骤然响起，音量被调到极大，穿透气层，在空旷路口炸开。

　　绿灯亮起。

　　引擎轰鸣裹挟歌词，一同撞进魔央耳朵。

　　I'll be your blonde tonight, if that's what you like

　　若你喜欢，今夜我便做专属于你的金发女郎

　　Stilettos and fishnets, if that's what you like

　　若你偏爱，我会穿上高跟鞋与渔网袜

　　I'll be your hot nurse, school girl in curls

　　化身性感护士，或是卷发学生少女

　　Whatever your type, baby, if that's what you like, I'll do it

　　无论你钟情哪一类，宝贝，只要你喜欢，我都愿意扮演

　　魔央脑海里像轰然响起一记耳光。

　　黑色跑车没有沿着直行车道继续向前，转向灯亮起，男人打方向左转。清晰的侧脸慢慢落入魔央视野，他目视前路，余光往后轻轻一瞥，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得意弧度。

　　魔央牙根瞬间咬紧，胸腔里翻涌着火气。

　　该死的伍子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