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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身雪 语笙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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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笙落地时,恰逢临江那年第一场大雪。
产房里静得可怕,没有初生的啼哭,只有稳婆压低的惊呼。她生来便带着一种易碎的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稀疏的胎发泛着淡淡的银白。父亲视她为不祥,五岁那年,为了抵偿赌债,她被抬进了醉春楼。
戏班的日子苦,她身子又弱,常年药石无医,总是咳得撕心裂肺。因这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她成了众人眼中的怪胎。班主见她不合群,便扔给她一把琵琶。她不爱说话,只爱在深夜无人时,对着窗外的月光练指法,练到指尖磨出厚茧,便用冰水浸一浸。
那年深秋,临江的雨下得绵密而阴冷。
醉春楼的后花园,残荷听雨。语笙正被罚在廊下跪着,浑身湿透,咳得几乎喘不过气。透过雨帘,她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靠在廊柱边,血水混着雨水,在脚边晕开一片暗红。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此刻却满是泥泞。
她并没有尖叫。或许是同病相怜,她拖着麻木的腿挪过去,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撕下自己旗袍的下摆,替他裹住了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语笙扶着他躲进柴房,给他喂了半碗温水。随后,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已经有些变形的茯苓糕。那是她攒了许久的铜板,特意留给自己的生辰礼,此刻却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没舍得吃,塞进了他冰凉的手里。
他在柴房躲了三天,语笙替他换药、送水,从未问过他的来历。三天后,他翻墙离去前,将一枚玉佩塞进了她的掌心。
后来,云先生成了洋行的买办,风光无限。
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江面上浮着薄冰。云歆正陪着一位外国商人在画舫上谈生意,舱内推杯换盏,言语间尽是利益交换。为了助兴,船家唤来一艘卖唱的小舟,让那歌女在江心弹奏一曲。
他漫不经心地倚在船舷边,手里转着那只白玉酒杯,目光原本落在江面的浮冰上,直到那琵琶声穿透风雪传来。
掀开帘子的一角。
对面小舟上,坐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她穿着素净的月白旗袍,满头银发如霜雪倾泻,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冷艳的光。她低眉信手续续弹,神情淡漠得仿佛这世间繁华都与她无关。
云歆转动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满头白发,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与记忆中那个姑娘重叠在一起。
画舫上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退潮。一时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艘小舟,旁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位向来运筹帷幄的买办大人,此刻竟有些出神。
直到那小舟快要消失在江雾里,云歆才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暗涌。
他放下酒杯,转头对外国商人用流利的英语说了句“失陪”,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云歆命船夫掉头,追上了那艘卖唱的小舟。
当云歆再次站在那歌女面前,看着她受惊抬起的眼眸时,只是微微颔首,替她赎了身,建了听雨轩,找最好的医师替她调养身子,不惜花重金捧她,给了她临江最体面的身份。
他从未说破当年的事,她也从未点破。
他只是在每次语笙登台前,让人送去一盘温热的茯苓糕;在她受委屈时,不动声色地替她扫平障碍。
日子久了,语笙看着那盘点心也会想起些什么。
登台前,她正在后台上妆。铜镜昏黄,映出她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边那一缕如雪的银发。
她没去问他的意图,只在登台时,特意唱了一出《报恩亭》。唱到“报君一饭恩,生死两不忘”时,她望着二楼的云歆,深深鞠了一躬。
云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雪还在下,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雪。那是临江的雪,终于落在了懂它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