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赴阙》云笙箫默

6、晚宴 温公馆的宴

　　温公馆的宴会厅，灯火辉煌得有些刺眼。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万千流苏，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香槟的甜腻气息，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味道。

　　花蕴渺站在二楼的旋转楼梯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晚宴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是去裁缝铺改过的旧衣，布料虽好，款式却不如在场这些名媛那般繁复新潮。在满场争奇斗艳的丝绸与蕾丝中，她像是一株误入温室的野草，虽挺拔，却显得格外突兀。

　　“蕴渺！你在这儿啊！”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局促。温卿芷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蓬蓬裙，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穿过人群，手里端着两杯香槟，径直朝她跑来。

　　“给，特意给你留的。”温卿芷将一杯香槟塞进花蕴渺手里，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里满是兴奋，“怎么样？我就说这里很热闹吧！”

　　花蕴渺勉强笑了笑，接过酒杯：“卿芷，这里……人很多。”

　　“是啊，都是些无聊的大人。”温卿芷撇了撇嘴，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不过今天不一样，我父亲请了一位神医来，说是能治好他的老寒腿。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神。”

　　花蕴渺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神医？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在雨夜里递给她清单的冷峻男人的脸。不会那么巧吧？

　　“走吧，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温卿芷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钻，“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李督军的姨太太，那个戴眼镜的是报社的王主编，还有那个……”

　　温卿芷像个尽职的导游，将一个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名字指给花蕴渺看。

　　花蕴渺机械地跟着，耳边充斥着虚伪的寒暄和客套。

　　“哟，这就是温小姐提到的那位大记者？”

　　刚走到人群边缘，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女人便挡住了去路。她是李督军的姨太太，手里摇着一把羽毛扇，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花蕴渺身上刮过，最后停留在她略显陈旧的耳坠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长得倒是清秀，就是这身行头……温小姐，现在的报社都这么穷了吗？还是说，这位记者小姐是来温公馆兼职做服务生的？”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充满了恶意的试探。

　　温卿芷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维护，花蕴渺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冲动。

　　花蕴渺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懦，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举起手中的香槟，轻轻晃了晃，语气轻快却带着刺：

　　“李姨太说笑了。记者要是都富得流油，那还怎么写得出揭露真相的好文章？再说了，我这身衣服虽然旧了点，但胜在干净。不像有些东西，虽然金光闪闪，却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当铺里淘换来的二手货，穿在身上，不嫌沉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姨太脸色一变，手中的羽毛扇停在了半空。她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记者，嘴巴竟然这么毒。

　　“你——”

　　“好了好了！”温卿芷适时地插话进来，一脸天真地打圆场，实则是在护短，“李姨太，蕴渺是搞实事的记者，她写的文章可厉害了，比那些只会穿金戴银的人有用多了！您说是吧？”

　　李姨太被这一唱一和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冷哼一声，摇着扇子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瞪了花蕴渺一眼。

　　“蕴渺，你刚才太帅了！”温卿芷兴奋地小声欢呼，“我看她那个表情，简直要气死了！哈哈！”

　　花蕴渺眨了眨眼挽着温卿芷的手：“对付这种人，你越躲，她越欺负你。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化解。

　　花蕴渺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手心其实也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对温卿芷说：“卿芷，这里太闷了，我去阳台透透气，顺便观察一下今晚的‘大人物’们。”

　　“好，那你别跑太远哦！”温卿芷乖巧地点头。

　　花蕴渺转身走向阳台，背影挺拔。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燥热。

　　花蕴渺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看着楼下花园里影影绰绰的保镖，心中盘算着今晚能挖到什么有价值的新闻。
　　“小姐，需要帮忙吗？”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花蕴渺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阴影里。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手里提着一只红木药箱，目光如深潭般幽静，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

　　花蕴渺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

　　那个回春堂的老板。那个在雨夜里给她清单的人。
　　即墨离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唇枪舌战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在下即墨离，温老爷特聘的医师。”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初次见面，“看小姐面色微红，可是刚才那场‘仗’打得太累了？”

　　花蕴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恢复了那副活泼自信的模样：

　　“原来是即墨先生。我没事，就是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太浑浊，想出来换换气。倒是先生，提着药箱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偷听墙角的呢。”

　　即墨离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嘴。

　　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花蕴渺。

　　“擦擦汗吧。这温公馆的墙太厚，听不到什么真话。倒是这晚宴，好戏才刚刚开始。”

　　花蕴渺接过手帕，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

　　“那就请即墨先生带路了。”她扬起下巴，眼神明亮，“我也想看看，这好戏里，有没有我想要的角色。”

　　即墨离看着她那双充满斗志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