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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诊 翌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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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回春堂的门楣下停了一辆锃亮的黑色福特。
车门开处,下来一位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藤编食盒。他并未急着进门,而是先抬头细细端详了一番“回春堂”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估量,随后才迈步跨过门槛。
柜台后的伙计刚要起身招呼,里间的帘子一挑,即墨离已经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还捏着一本泛黄的医案,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沉浸药香多年的沉稳。
“可是温府的管家?”即墨离放下医案,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见丝毫怯懦。
中年人微微颔首,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温府管家,姓陈。今日冒昧前来,是奉了我家老爷的吩咐,特来请即墨先生过府一趟。”
“请?”即墨离眉梢微动,似是有些意外。
陈管家将手中的藤编食盒轻轻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里面并非寻常点心,而是一根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参,参须完整,色泽金黄。“我家老爷旧伤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近日听闻回春堂新到了一位精通骨伤科的圣手,药到病除。老爷爱惜人才,想请先生过府一叙,顺便为老爷的腿脚把把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即墨离,又点明了来意。
即墨离的目光在那根老参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伸手将其推了回去,淡淡道:“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是本分。温老爷若是身体不适,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如此破费。这参,您还是带回去给老爷补身子吧。”
陈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在这个金钱至上的上海滩,能拒绝温家重礼的医生,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份矜持,反倒让他高看了即墨离几分。
“先生高义。”陈管家也不勉强,收回老参,语气更加恭敬,“那便请先生随我走一趟吧,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即墨离点了点头,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药箱。药箱是红木所制,边角包着铜皮,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是寻常草药,而是几把寒光凛凛的手术刀和一套特制的银针。
他提起药箱,对伙计吩咐了几句,便跟着陈管家走出了回春堂。
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霞飞路上,车轮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内,即墨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诊约。
温公馆坐落在法租界最幽静的一条马路上,高耸的铁栅栏后,是一座红瓦黄墙的欧式洋房,庭院深深,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中隐约可见持枪的保镖。
车子在雕花的铁门前停下,陈管家下车与门卫低语几句,大门缓缓打开。
即墨离提着药箱下车,目光扫过庭院里那几个看似随意站立、实则互为犄角的保镖,心中暗自冷笑。温家这哪里是请医生,分明是如临大敌。
“先生请。”陈管家引着即墨离穿过回廊,走进了一楼的书房。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温老爷子正半躺在一张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羊毛毯,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他虽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温老爷,即墨先生来了。”陈管家躬身汇报。
温老爷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如炬地落在即墨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就是回春堂新请来的骨科圣手?”
即墨离不卑不亢地迎上老人的目光,微微欠身:“圣手不敢当,不过是略通歧黄之术,专治些陈年旧伤罢了。”
“哦?”温老爷子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的右腿,“那你且看看,老夫这腿,还有救吗?”
即墨离走上前,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观察了一番老人的气色,随后才蹲下身,隔着羊毛毯轻轻按压了几下老人的膝盖部位。
“痛吗?”他问。
“有点酸胀。”温老爷子面无表情。
即墨离点了点头,直起身道:“老爷这是年轻时受过枪伤,子弹虽已取出,但伤及了经脉,加之常年湿气入骨,才会每逢阴雨天疼痛难忍。若要根治,需得施针配合药浴,虽不能让您健步如飞,但至少能让您不再受这阴雨之苦。”
温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即墨离的诊断颇为满意。他挥了挥手,示意陈管家退下。
待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时,温老爷子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听说,你不仅会治病,还会‘看人’?”
即墨离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医者望闻问切,看人也是分内之事。”
“好一个看人。”温老爷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扔在茶几上,“既然你这么会看人,那今晚的晚宴,你就替老夫去看看吧。看看那些牛鬼蛇神,到底都在打什么算盘。”
即墨离看着那张请柬,心中暗道:云先生果然算无遗策。
他伸手拿起请柬,揣入怀中,淡然道:“既然温老爷信得过,那在下便去凑个热闹。不过,我只懂看病,不懂看局。”
“无妨。”温老爷子重新拿起核桃,咯吱声再次响起,“只要你那双眼睛够亮,就够了。”
即墨离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一
走出温公馆的大门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庭院的草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即墨离摸了摸怀里的请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今晚,这潭死水,怕是要被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