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赴阙》云笙箫默

4、密谋 回春堂后院

　　回春堂后院，药香沉郁。

　　即墨离推门而入时，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雨丝。他脱下湿冷的长衫随手搭在椅背，没点灯，径直走向里屋。

　　云歆正独坐灯下，指尖压着一份刚印出的报纸清样。昏黄灯火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神情却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回来了？”云歆未抬眼，声线平稳。

　　“送到了。”即墨离倒了杯冷茶，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那丫头受了惊，但东西收下了。”

　　“做得好。”云歆放下清样，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叩两下，“坐。”

　　即墨离依言坐下，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有事？”

　　“出了个变数。”云歆从抽屉取出一张照片，推至即墨离面前。

　　照片颗粒感很重，显然是长焦偷拍。背景是霞飞路街角，花蕴渺立于路边，手中捏着一张烫金请柬。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正欲驶离，半降的车窗内，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温卿芷。

　　“巡捕房内线刚传回来的。”云歆指尖点了点照片，语气淡漠，“温家大小姐，温卿芷。”

　　即墨离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她怎会与花蕴渺产生交集？”

　　“偶遇。”云歆淡淡道，“温卿芷刚办完画展回家，碰见花蕴渺，主动递了请柬，邀她下周三参加温家的慈善晚宴。”

　　即墨离沉默片刻，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云先生，温家此时办宴，醉翁之意不在酒。温老爷子意在借机拉拢各方势力，此时将花蕴渺卷入，绝非善事。”

　　“我也这么想。”云歆端起茶杯，吹去浮沫，“花蕴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记者，若真去了，便如误入迷局的羔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需要我去截下请柬吗？”

　　“不必。”云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卿芷目前尚是个天真烂漫的富家千金，她邀花蕴渺，大抵只是出于无聊，或是觉得对方是个有趣的玩伴。此时截胡，反倒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即墨离身上：“况且，这未必不是个破局的机会。而且，花蕴渺如果是‘小白兔’，那温卿芷就是那扇‘狼窝的门’。只要这门开着，我们就有机会把真正的‘狼’引出来。”

　　即墨离注视着照片中花蕴渺略显茫然的神情，又看了看那个笑得一脸天真的温卿芷。

　　“你打算如何布局？”他问。

　　“静观其变。”云歆轻笑，“让花蕴渺去。温卿芷既想找个‘认真的人’帮她把关，那我们就看看，花蕴渺能否在那群老谋深算的权贵眼皮底下，全身而退。”

　　即墨离未语，拿起那张照片在手中捏紧，随即掷入一旁的火盆。

　　火舌一卷，照片瞬间化为灰烬。

　　“明白了。”他起身，“药已送到，余下的事便与我无关了。”

　　“等等。”云歆叫住他，“谁说此事与你无关？”

　　即墨离驻足回身：“我不过是个药铺掌柜，那种场合，我进不去。”

　　“进不去，我便让你进去。”

　　云歆从抽屉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烫金请柬，抛给即墨离。

　　“温家老爷子年轻时受过枪伤，每逢阴雨腿脚便不利索，这是整个临江人尽皆知的事。”云歆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已让人放出风声，称回春堂新聘了一位‘骨科圣手’，专治陈年旧伤。温家管家明日便会登门，请你去府上问诊。”

　　即墨离接住请柬，眉梢微挑：“你要我借机混进晚宴？”

　　“不是混进。”云歆纠正道，“是作为‘特聘专家’，名正言顺地出席。届时花蕴渺在场内若遇险阻，你身为医者，出现在任何角落都合乎情理。”

　　即墨离凝视手中请柬，沉默两秒，随即冷笑：“云先生好算计。连我的退路都铺好了。”

　　“我是为了回春堂的生意。”云歆端起茶杯，掩去眼底深意，“毕竟，能攀上温家这棵大树，对药铺而言亦是桩好买卖。”

　　即墨离不再多言，将请柬揣入怀中，转身推门而出。

　　“对了，”行至门口，他忽地停步，“那个温家小姐……看人的眼光倒是挺准。”

　　云歆微怔：“你是说，她看出花蕴渺是个认真的人？”

　　“可能吧。”即墨离背对着他，声音低沉，“或许她只是太孤单了。”

　　门扉合拢，隔绝了屋内的灯火。

　　云歆注视着跳动的烛火，若有所思。

　　而在霞飞路另一头，花蕴渺正坐在报社办公桌前，对着那张请柬出神。

　　她尚不知晓，自己已被两双眼睛锁定。

　　一双在暗处，步步为营。

　　一双在明处，满怀期许。

　　她只知，从接过那张清单开始，便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