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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金白银的富足 阴山的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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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的风一夜又一夜地吹过,祁玉川心心念念的家书终于到了北境。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眼全貌,只有一张信纸,五个大字——
有没有想我?
就这一句,如此直接,像突如其来的一支箭,射在心上。
几个刚出帐的将领只听营帐内传来一阵笑声,面面相觑,不知道有什么能让这位向来喜怒无痕的祁大将军如此开怀。
祁玉川反复摩挲信纸上的墨痕,想着云筝此时此刻的模样,可能在店里笑着为客人介绍瓷器,也可能在窑坊里埋头苦干,不知道早上吃了什么,昨夜睡得可好……
什么都不说,只有这一问。
怎么会不想,他的思念无风飘摇,天涯海角,仅仅是没有落在纸上而已。
狼毫轻提,字字落下,几张信纸很快撑起了信封,没多久便飞往他心里牵连的那端。
炎炎夏日在往来的一封封书信中逐渐浅淡,时间从笔墨间流过,秋叶落了满院。
通往窑坊的青石路刚被两个烧窑师傅扫干净,晨光从墙边透进来照在工作间隔壁后建的库房房门上,门被云筝推开。
正对门的木架上,一道不偏不倚的光影为琳琅满目的彩瓷增了色。
窑坊每月开窑四次,三个窑炉齐上阵,每次可出大大小小近五千件瓷器,除去要砸碎的残次品瑕疵品,能放进库房的只有三千出头。
每日入店的客人是不少,可晚间一盘算,入账的钱刚好能覆盖住购买原料的成本,这还不算店内两个烧窑师傅,三个拉坯工匠和三个画师的月钱,要不是向宫里交差的那两件汝瓷烧得好,得了些赏赐,只怕现在店面都要无法周转。
云筝绕着库房巡视了一圈,最终在墙边的一堆矿石前停了脚。
调制颜料的各类矿石成本极高,为了保留客源又不能提高售价,汴京商业发达,争竞对手都是沉淀多年的老商户,而彩瓷的受众范围大多是年轻人和孩童,如今靠这些客流能维持住现状已是夹缝中生存。
若是每次出窑的残次品能控制在五百件以内,至少还能剩三成的利润,除去工人工钱,她和春潭春溪还能攒点小金库。
结果现在小金库都埋在了那堆残瓷碎片里。
云筝一边盘算着怎么才能减少窑损,一边往门口走,把当日要上新的彩绘瓷盘瓷碗装到木箱里,只等其余人起来后再一起给搬到店铺里面去。
辰中,店铺开门。
春潭坐在柜台前,记录着新上架的瓷器数量和对应的标价,相比于春潭的沉稳,春溪就欢脱许多,自然无法适应账房先生的工作,活像她那只上天入地的鹦鹉,活泼热情,鲜少让客人空手而归。
要是能跟云筝回现代,春溪妥妥是个销冠。
第一个客人入店时,小姜满正好背着书箧出门。
“云筝姐姐我出门咯。”
自从入了秋,他便被云筝送到了私塾,家里不能同时有三只上蹿下跳的活物。
“慢点跑。”云筝拎着一包提前洗好的葡萄和金橘追了出去,给姜满塞进了书箧里,嘱咐他水果可以给先生吃,但是不能用弹弓把水果弹先生嘴里。
先前给他带的枇杷、枣子之类的有核水果,果核都被姜满当成了练弹弓的工具,自从被了请了两次家长以后,全家都只买葡萄橘子这一类的水果吃。
送完这个小魔头,转身踏进店里,刚一进门就看见春潭和春溪双双目瞪口呆地望着方才进店的那位客人。
春溪忙把云筝拉过去,对那位客人笑脸盈盈道:“这位就是我们掌柜。”
眼前这人清瘦,嘴角有放不下去的弧度,看起来像贴了张不得不笑的人皮面具。
只听这人道:“我要花瓶三百,碗盘各两百,茶盏五百,其余我明日再看看。”
云筝的惊讶之状不亚于春潭和春溪,这可是比尔盖瓷第一桩大生意。
想起刚入京时,为了了解市场辗转各个瓷器铺买别人家的时兴瓷器回来研究,算得上别有用心,所以云筝免不了比春潭她们多一分思量,怕眼前这位和她当时一样目的不纯,于是探问:“先生,你确定需要这么多吗?”
这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姑娘请放心,我不是从商之人,是江南来的采办,我家家主每年都要派人从汴京采买瓷器为家中所用,京中许多老商铺都认得我,想必姑娘的门店刚启市不久吧?”
何等家族,年年采买如此多的数量?
一旁的春溪早已等不及,怕这泼天的富贵转眼溜走,忙道:“先生今年选中我们比尔盖瓷,果然好眼光。”
这人呵呵一笑:“我们家主不喜欢陈旧之物,这各式各样的瓷器看了许多年,倒是今日一走一过,瞧那瓷身的颜色如此鲜活,图案很有特色,到可以买回去给家主看个新鲜。”
“您放心,我们别的不敢说,每一件瓷器的样式,整个汴京城独一无二的。”春潭笑道,说着还给云筝使了个眼色。
无论如何,眼前挣钱要紧,那就来者都是客,云筝当机立断,赶忙笑着上前亲自招呼。
直至傍晚,几个大木箱从库房门口封箱,和店内装好的两箱一并被装上了马车,车队长如龙。
云筝在门口送别。
临行前这位江南而来的客人又回首问:“听闻汝州官窑有一匠人烧出了天青色瓷瓶,江南烟雨虽多,我却想象不出雨过天青是何等意境,此次前来,定要去拜访一番,敢问姑娘对此人可有耳闻?”
云筝微微一怔。
汝州官窑烧出的那些天青,传播甚广,当时姜满爷爷为工匠之首,所耗心力不亚于云筝,只是这人还不知道姜师傅已遇害。
想起这些,不免悲从中来,云筝道:“汝州瓷器温润细腻,有许多经验老道的师傅,先生定能得偿所愿。”
那人告辞离开,没再多问。
回店里,春潭和春溪刚刚数完钱,两人的笑容还未散尽,脑袋瓜凑在一起聊上了八卦。
春溪:“听闻江南有一茶商,据说富可敌国,姐姐你说,这人不会是那茶商家里的采办吧?”
春潭:“保不齐还真是,不然什么大家族每年都要采办这么多器具,随茶叶送出也是合理,而且听闻那茶商还很有善心,天灾不说,逢年过节也会广施济贫。”
春溪一笑:“咱们汴京不也有一个?”
“做什么生意的?”春潭问。
春溪:“哪里是做生意的,是言府。”
在汴京城,提起言府无人不赞,每个月十五言绪功都会让人在城郊为流民搭建粥棚,有时也会在兴国寺广施恩泽,受惠之人无不感念,再加言绪功是少见的不与蔡京同党的清官,更加深受百姓爱戴。
在这个贪官污吏在朝廷呼风唤雨的时代,难怪言绪功这样的人在史书上留不下只言片语。
不过既然是祁玉川的老师,想必也不会在乎是否能青史留名。
想到祁玉川,已经半月未收到北境的来信,云筝心中怅然若失,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
柜台的两人聊得正起劲,闻声这才注意到云筝走来,春潭忙笑着把手肘下的账本递过来,迫不及待道:“快看看,咱这一单挣了多少?”
云筝翻了三五页都没翻到头,琳琅满目的品名和价钱,暂时压过方才一瞬间的低落,内心第一次尝到被真金白银的富足填满的滋味。
“真是老天眷顾,让我们摊上这样的好事。”春潭道。
春溪另有说法,对着她姐姐说:“才不是,那是咱们的瓷器响当当。”
“对,功劳要算也要算在你们身上。”云筝把账本一合,随后叫来了所有人。
库房空了大半,得商量下接下来的烧窑节奏。安排了一通,云筝才跟大家说:“过两天,我去一趟汝州,店里一切都交给春潭。”
“怎么想回汝州了?”春潭问。
“我们现在所有的石料都要在汴京城里买,价格昂贵不说,供货又不稳定,人家卖的玛瑙石英本是做首饰用的,必然跟不上我的需求,所以我得亲自去找矿。”
说了许多,春溪只问:“你一个人?”
云筝摇摇头:“我带你的鹦鹉一起去。”
春溪:“你还不如带上我。”
云筝:“你闲不了,得看着点姜满这小魔头。”
回汝州找矿这事儿,云筝盘算了好几日,一个人去自然不是很安全,打算找温泽愈做伴同行,只是所有人都在,便没仔细说。
云筝从柜台拿出了一些银子,给几个画师和工匠尽数分去。
春潭和春溪差点惊掉了下巴,这人大手一挥,今日所得一半登时烟消云散,简直像个头脑不多的败家子。
等人散去,春潭把云筝拉到一边,小声道:“你可曾看过账目?”
“刚刚才看过,你亲手给我的,怎么忘了?”
春潭:“看过了还给大家分钱?你给出去的工钱已经是这汴京城里数一数二高的了,现在店铺还亏着,才接了一个大单子就如此大手大脚。”
云筝一笑,拍拍她手背安抚道:“你放心,我自有算计。”
正巧姜满回来,被春溪领着去后院洗手,一时店内只剩她们二人,春潭不知道如何说,只能沉默。
云筝扯过她的袖口,把人拉近了些,贴耳告诉她:“你和春溪的我另外备下了,少不了的。”
春潭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云筝拉着她坐下,细声细语讲道,“咱们的店开起来到现在,你和春溪付出的心力不比我少,我们三个是一体的,自不必多说。但你瞧他们,自来了咱们店里,每天除去睡觉梳洗,也几乎付出了全部时间在忙碌,烧窑的梁师傅家就住在城东,却数日没能回去看看小孙子,给瓷器上釉的灵儿,母亲生辰也没知会我们,他们有多少自己想做的事做不成,如若在这就混个温饱,当真是白白浪费生命。多挣一分少挣一分,或许就是不一样的人生,他们既然把最宝贵的时间用在了这里,我就要让这份付出显得值得。”
这回是春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既如此,我那份我不要,你去汝州花费必然不少,我……”
“哎呀我好饿啊,你饿不饿,今日提早关店,我带你们下馆子去。”云筝根本不给春潭你来我往的机会,拉着她的胳膊就给拽到了后院。
比尔盖瓷第一次团建,云掌柜阔绰如旧,带着一家子人去了樊楼,不过老天挡了一道,大名鼎鼎的樊楼座无虚席,只好改道丰乐楼,又省下一笔。
酒足饭饱,个个都睡了个昏天地暗,次日一早,云筝一个人启市后坐在了店铺里,托着腮,透过门窗望向街道,期待大单从天而降。
人一旦尝过甜头,期待值就会越来越高,白日梦也会越做越美。
姜满上学半个时辰后,方才进来一些客人,在新补的瓷器前来回观望。
两位衣着华丽的夫人在一个童碗前站住了脚,其中一个头戴祖母绿金钗的夫人拿起那只童碗,一只小猫趴在碗沿上,样式极为可爱。
“听闻京中许多孩子都喜欢这家的彩瓷,如今一瞧,果然与别家不同。”
另一位夫人道:“不过是买个器具,你还拉上我,这样的小事派个丫头来不就得了。”
那人摇摇头:“哪成呢?蔡大人家小孙女过两日生辰,我必得亲自挑两个新鲜物件。”
“那蔡大人家里什么珍宝没有,你买这个怎么送得出手呢?”
“蔡府自然是无奇不有,可小孩子哪懂什么高低贵贱,只凭一个喜欢不喜欢。”
“这可就奇了,你一向心高气傲的,怎么如今肯登那蔡府的高门了?”
那夫人摇头一叹:“还能是为了什么,我家小儿如今在蔡京手底下做事,听闻北境换将,一心想去历练,奈何我家历代文官,不得武将,为我儿如愿,走一趟又何妨?”
“求功名怎么不去相国寺?”
“求佛不如求有权之人,哪怕不能如愿,至少博得那幼子一笑,也好让我儿顺遂些。”
云筝每日待在店里的一大乐趣,就是听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说着汴京城大大小小的新鲜事,似乎买不买不重要,进店逛逛扔下一两个故事才是正道。
不过方才有那么一句似乎与北境有关,云筝压不住心奇,结账之时没忍住问了句:“敢问夫人,北境换将是何意?”
那两位夫人面面相觑,并无言语。
正好春潭来至前厅,听到云筝那句问话,没得到回答,手指无措地僵在那里。
春潭从柜台下方取出一个梨花木盒,把童碗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明知不合时宜,却还是添了一句:“听闻祁将军带兵出征,如今好端端的怎么会换将?”
“难道,吃了败仗?”云筝问。
两位夫人优雅地笑笑,不肯多言,付了银两后双双离店。
云筝越发心急,一瞬间涌起千头万绪,把心脉堵了个水泄不通,正淤堵之际,店内一男子捧了个墨碟直至柜台。
“这人来人往如此热闹,两位姑娘竟然不知?京城早就传遍了,我大宋大获全胜,重夺五座城池。”
云筝接过墨碟包好,压着声音问:“既如此,为何换将?”
男子摇摇头:“可惜啊,祁将军拼死护城身受重伤,听说身前中了十来支箭,还有一只胳膊丢在了战场,没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