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北境的月亮是玉白色的 ...

  •   温泽愈不知何时从秦深那偷了功夫,也学会了死皮赖脸,一路跟着云筝来到了比尔盖瓷门前。

      如果说从前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是父母亲友,那么此时此刻,就只剩云筝一个人。

      而云筝说到做到,坚决不与他共饮消愁,温泽愈没法子只能在店里对春潭春溪软磨硬泡,最后硬是把春潭拉到了后院,凑了个三缺一。

      谁知温泽愈酒量如此之差,豪饮一杯后,心里的苦水还没倒出来就“扑通”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云筝没理会,自顾自算着时辰,用筷子沾酒在桌面上画出祁玉川北上的路线,蜿蜿蜒蜒,被月光一照,竟看不清深浅。

      一条银光荡漾的河水,途经汴河,横穿五州涌向北境,奔流之上两都轻骑飞驰而过,为首之人踞于赤马之上,水花飞溅,扬起一丝清凉,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光之下,灯火通明的汴京城,一处闹市之中稍显安逸的院子,两个少女正执盏慢酌。

      晕透的温泽愈被他家老管家带人接了回去,没多久,门灯摇摇晃晃,酒杯见了底,云筝和春潭将院子收拾整齐,随后一头钻进了窑坊,捣鼓了半宿酒劲渐渐上来,不知不觉伏在长桌上睡了过去。

      再睁眼,外头天光大亮,眼下,长桌上几个五颜六色的花瓶,瓶身满是笔走龙蛇的线条,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一大堆粉末之中。

      云筝懵了好一会儿,视线顺着这些狼藉一点点追溯到了几个时辰前。

      忘记是从哪里得来的酒,温泽愈晕倒后,她和春潭又多饮了几杯,随后进了窑坊,想起宫里两位所要的瓷器,便着手开始准备,把先前买回来的玛瑙连带着蓝矿石和孔雀石等放入踏碓里,眼前的各色粉末就是昨晚的成果。

      可惜了这些原本是配釉用的原料,云筝登时痛心疾首,那两张银票,就被她这样挥霍了。

      桌边躺着一支还差一点就要滚下去的毛笔,笔尖蘸满了被水混合后的石粉,想必昨晚酒后乱画,这支笔便是帮凶了。

      这样的瓷器送进宫里,擎等着装脑袋,云筝一时失了兴趣,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想来想去还是重新买石料吧。

      开业那天祁玉川送来的那个菱花盒子,里面装了几件首饰,身为现代人的云筝,总以为手里的这些玉簪花钿能卖上古董的价钱,于是叮叮咣咣装了起来,打算换了钱去买石料。

      外头的光透过窗子投进卧房,打在菱花盒上,云筝三下五除二,动作飞快,盒子很快露出朱红色底漆。

      一个熟悉的手环夺了她的视线。

      这是当初在汝州,祁玉川送给她防身的那枚手环,后来被撞了个稀碎。

      不知道何时被他修好的,连何时给祁玉川的都不记得了。

      睹物思人,想到手环的主人,云筝心里又甜又酸。

      手环恢复如初,暗扣似乎更加灵敏,云筝对着窗外轻轻一拨,暗箭似飞影一般弹出,她自己都没捕捉到,跑出去一看,那根仅有一寸长的暗箭有一半都嵌入树干里。

      费了半天力气也没将暗箭拔出来,换了三五种姿势,手腕微微发酸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云筝,你的水仙盆……”

      来着是春溪,跑得太急,绊了一脚,半截话卡住没说出来。

      云筝忙过去扶住她,进了房内,取了茶杯倒满水递过去,不慌不忙道:“慢点喝。”

      春溪一饮而尽,连忙说道:“那个水仙盆是贵妃娘娘命你烧的吧,面目全非了,满儿把你的瓷器全都当画纸了。”

      云筝一笑:“满儿太冤了,那都是我自己头脑不清的时候画的。”

      春溪:“你不交差啦?”

      原本想要典当的首饰被云筝原封不动又放回了菱花盒,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重新拉坯呗。”话音刚落,余光瞧见窗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跑来,云筝转头又看向春溪,“这孩子跟你学的,向来能跑不走。”

      刚说完,姜满跑进来,怀里抱着刚刚她们谈到的那个水仙盆。

      “云筝姐姐,好不好看?”姜满把瓷器举到云筝眼前。

      在她昨晚胡乱涂鸦的底色上,多了一圈不同姿势的持剑小人,抽象派的底色上重生了现实主义的线条。

      云筝轻手轻脚地接过来,里里外外细看了一番:“好看,真是个小艺术家。”

      她脸上毫无敷衍之色,姜满好奇:“什么是艺术家?”

      “就是你又有胡添乱画的才艺,又有舞枪弄棒的武术本领,就叫艺术家。”春溪没把姜满当小孩哄,也没怎么把自己当大人看,用跟同龄人说话的语气一字一句解释道。

      小姜满似乎不太满意,转眼看向云筝,云筝此刻正盯着瓷瓶,神色凝重。

      宋朝的瓷器大多素雅,这跟帝王的审美有关,可天青如今变成了御用之物,没法用它打开市场,如若一如既往烧制白瓷,釉料上做不出什么文章,只能在器型上下功夫,可汴京城那么多已经成熟的店铺,各式各样的器型早已问世,她接触时间不长,纵然经过姜师傅指点后大有进益,可拉坯仍然不是她的长处。

      眼前店里热闹,因为那些白瓷现货都是云惟天留下的,不用考虑成本问题,可以肆无忌惮地用低价吸引客源,可这不是长久之计,真正的第一步还没有迈出去,要想第一脚踢得开,就必须要有独一无二的产品和独门绝技。

      先前在工作间画的那半幅稿图,是想设计一款随温度变化的茶杯,可细细一想,若是成了,便会和天青一样被禁锢,她的产品还是无法流入民间。

      手里这个色彩鲜异跟素雅毫不沾边的水仙盆,给云筝打开了一条热血沸腾的思路。

      她一刻也等不及,把春潭春溪还有小姜满都叫到了窑坊的工作间,开启了比尔盖瓷的第二次股东大会。

      云筝言简意赅地分了工,把需要购买的原料列了一张单子交给春溪,等原料买回来,再由云筝研磨调配,等各色颜料配好,小姜满便可在素坯上尽情发挥。

      这些都好说,最大的缺口是拉坯工匠,还要配两个专门的烧窑师傅,另外画师也得请两个。

      “咱们重金把冯记瓷行的老师傅请过来,听说他们家的器型是汴京数一数二的。”春溪道。

      云筝二话不说,否了她的提议:“咱们哪有重金?”

      春溪又说:“要不,让秦公子帮忙物色物色?他在汴京认识那么多人,总有门路能找到靠谱的匠人。”

      这话不假,秦深定能帮上忙,可她不想欠他人情。

      自从宫宴赐婚以后,每次听春溪提起秦深,云筝都浑身不自在,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权利的可怕,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纵然她不怕死地改变了既定轨迹,可秦深这个人,他们之间,还是越远越好。

      可春溪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或是为了自己心中所想,第二日一早还没开店便把秦深请到了店里。

      云筝故意躲进了工作间开始忙活起来。

      摆放素坯的木架旁,添了一个梨花柜,上面放了几个琉璃罐子,罐子里是各色石粉。

      云筝把一小盆石灰水加进泡过醋的孔雀石溶出的蓝色液体里,沥出沉淀物,只待阴干后,便可得到独一无二的湖蓝色,到时梨花柜上又可新增一抹颜色。

      自以为躲个清净,结果秦深跟猜准了她的心思一样,没在会客厅多坐一下,直奔窑坊而来。

      “云掌柜,你是想让我进去,咱俩共处一室,还是你出来,好好待客呢?”秦深靠在窗户旁,晃着一把檀香雕花折扇,半侧着脸朝里面问道。

      人都请来了,再扭捏属实无礼,云筝只好引着他又来到了会客厅。

      春溪刚沏好一壶茶,给秦深倒了一杯。

      “多谢,”秦深接过茶杯,“来的路上马车不稳,春溪姑娘可安好?”

      春溪目光微微一闪:“无碍。”

      春潭视线越过秦深刚接过去的茶杯,落在她妹妹身上,忙问:“怎么了?”

      秦深不慌不忙道:“秦府在御街上,离这里有些距离,春溪姑娘亲自相邀,我自然不能不来,更不能让春溪姑娘独自而归,便一同乘了秦府的马车过来了,路上颠了一下,好在无碍。”

      眼神收回,秦深看向云筝:“听说你们在找烧瓷工匠和画师?”

      云筝点头。

      “这我倒是有门路,只是眼下我要入宫一趟,下午回来我就安排人去办,最迟……不过明日,我将人送到这里。”秦深说。

      自从来了汴京,秦深比从前在汝州时靠谱不少,言行举止稳重了许多,可能天子脚下,富贵公子也不敢闲散了。

      云筝一听他要入宫,想必待不了多久,直言道:“按照行会的引荐费,我应该给你……”

      不等听完,秦深打断:“你与我,要生疏至此?”

      云筝:“生意的事,自然不能算糊涂账。”

      秦深摇摇头,笑道:“本少爷不缺那几两酒钱,云掌柜改日挑个上好的器件给我,足够抵了。”

      云筝没与他相争,点头应下。

      果然不多时,秦深起身要走,云筝把他送到了店门前,眼见人上了马车,只听他又说道:“我姐姐的水仙盆,可别忘了,她素爱水仙,只等着那抹天青去盛呢。”

      好死不死,还真把这事给抛脑后去了。

      可眼下实在顾不上了,得先把生意做起来。

      秦深言而有信,傍晚便送了几个人过来,就是这样一凑,几个日夜硬是把窑坊撑起半边天。

      彩瓷倒比天青好烧,因为有颜色的覆盖,对胎土的要求也就没那么高,窑坊的窑炉比汝州那个马蹄窑大数倍,一窑便可出上千件瓷器。一晃半月,店内的货架上焕然一新,琳琅满目。

      云筝站在店铺中央,四周观望了一圈,这些彩瓷轻然伫立,每一个背后都装满了她们日日夜夜无声的喧腾。

      来不及轻松,比尔盖瓷迎来了真正的客人,几个人恨不得手脚并用,连小姜满都开始轻车熟路地迎宾送客,一整天下来,云筝累得连挣了多少钱都懒得数了。

      她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躺在榻上,这些时日忙得晕头转向,太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了。

      昏昏沉沉闭了眼,窗柩上“当当”响了两声,云筝翻了个身,打算直接睡过去,却听见一声:“北境来信,不拆我让信使退回去喽!”

      闻言,云筝“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不顾春潭在窗边笑她,一把夺过信件。

      云筝迫不及待地去拆信,一面急切地去揭封口,一面又像是舍不得一样小心翼翼,生怕撕破了一点纸身上也会跟着多出一道口子一样。

      信封完好无损地开启,一阵熟悉的清香缓缓溢出,正以为是错觉,一小株苦楝花掉了出来。

      细小的枝干已然变干,然而花瓣丝毫不见枯败之态。

      想起汝州那棵长到少监府的苦楝树,那时从墙头往对面一探,总能看见祁玉川立于树荫之下,然而眼前怎么也记不起他当时的样子,反而浮现出一张从未见过的战后的容貌。

      心里慌张起来,那些字迹,想看又不敢看。

      视线轻扫,短短几行,慢慢让云筝安抚下来。

      大致是首战告捷,军心大振,他一切安好。

      云筝松了一口气,心里喜不自胜,开始一字一句看起来。

      北境的月亮是玉白色的,虽是夏季,山地旷野云高气爽,荒原上有狼群,落日可以染红一整片天……

      祁将军文采如何,云筝不予评判,但工整如同拓印的字迹,让她移不开眼,一遍遍,看了又看。纵然后面三五页都是车轱辘式的关心话,仍然不腻不烦。

      云筝把几张信纸贴在身前,仰头闭眼躺在了榻上,幻想身下是一片荒原,旷野的风吹来,星空之下,祁玉川策马奔来,告诉她这个世界不会再有战争,远处将士们欢呼着朝着家的方向奔腾,祁玉川陪她看了一场日落,而后策马扬鞭,浪迹天涯……

      马蹄还没蹬开,敲门声把她从北境拉了回来,春溪来给云筝看明日需要采购的原料清单,聊了几句又走了,房门一关,她却怎么也回不到方才的世界里了。

      心里忽而冰雪漫天,忽而夏花绚烂,水火不容无端挤压出好多心绪来,云筝又将信件读了一遍,越读心里越酸。

      原来思念是这般滋味,谁说见字如面?

      可是,他也会这样思念她吗?为什么说了那么多,却没有一个想字。

      云筝跑到书案前,研墨提笔,挥洒五个大字后,把回信塞进了信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北境的月亮是玉白色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