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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痛苦恐惧随暗夜接踵而来 那位客人的 ...

  •   那位客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口中的话却停在原地久久不散。

      “还有一只胳膊没找回来……”

      混乱的马蹄声,厮杀的尖叫声,尘土飞扬又落地的声音……

      云筝感觉脑袋里有无数的杂音,震得眼睛也模糊起来,身体像失了魂一样,僵在柜台前一动不动,许久,眼前人变了摸样,竟也毫无发觉。

      有人伸出手在她眼前一晃:“这是怎么了?”

      愣了半天,她眼神后知后觉地一动,忽然抓住面前人的胳膊问道:“这消息哪来的?”

      “不是吧,又来?三次了,”刚进门的秦深尖叫,“云筝,你又装不认识我?”

      如同梦魇一般,云筝眼前都是尘烟中祁玉川血肉模糊的场景,只是青天白日的噩梦比夜晚的鬼压床更可怕,除了眼皮不停地跳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空气中,连视线都无比空洞,明明看着眼前人,却像什么都装不下似的。

      秦深的衣袖被云筝扯着停在半空中,脸上闪过深深的茫然。

      春潭走到云筝身边,掰开她的手,把她按在木椅上,转头对秦深问道:“秦大人在朝为官,可知道北境战况如何?可有祁将军消息?传言众多耳听为虚,如今我们只信大人的话。”

      秦深一下想起自己的来意,他原本就是来宣布这个消息的。

      然而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间萦绕,前后犹豫一番,又向云筝试探:“你知道了?”

      云筝眼神微微一动,像是刚认出他。

      秦深做了官以后察言观色的能力越来越强,云筝一个细微的眼神,他立刻感受到了她的变化,那眼神里有掩盖不住的关心,秦深心里一热不禁在想,没见面的这些天,云筝一定在琢磨他为何不来,只是他不想主动问,而是想听这话从云筝的嘴里说出来,于是压着热切的口吻:“云筝云筝,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云筝:“祁玉川受伤的消息是假的,对不对?”

      没一个字是他想听的。

      秦深眼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极点,又不好沉默,闷了半天反问道:“你听到的情况如何?”

      云筝脑袋里的杂音渐渐消散,眼前忽然幻现一道寒光,想起汝州那个夜晚,祁玉川一人抵抗几十个黑衣人,仍旧全身而退,彼时北境有那么多兵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又怎么会如此惨烈,北狄人都叫他鬼阎罗,他不会输的。

      给自己打了一通镇定剂,她逐渐冷静下来,自言自语:“我不该相信那些胡言乱语。”

      偏偏秦深不让她如意:“如果传言非虚呢?”

      云筝这个人,一旦想通了什么,心里就像筑起铜墙铁壁一样,刀枪不入,她从柜台侧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小摞纸,又拿起方墨研起墨来,自顾自说道:“北狄人都叫他鬼修罗,他从未打过败仗,我不信传言,除非亲眼见到他。”

      亲眼……

      对,要见到他才行。

      两人没有严丝合缝地说一句话,秦深还揣着那个消息没说,纵然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内心迫不及待,想说得要死。

      然而云筝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眼下我没有时间招待你。”

      “我今日休沐,来店里看看,你忙你的,我不扰你。”他翻起一个茶杯盖碗在手里把玩,用一贯的嬉皮笑脸应对道。

      云筝提起笔,低着头,视线落在纸上:“也好,念在先前一同饮过酒的份上,往后的时日你若得空也可以多来店里帮帮春潭春溪她们。”

      盖碗“咣啷”一声掉在台面上,秦深顺势提起柜台边上的茶壶,扶起茶杯给自己倒了茶,好似不经意地问:“她们?那你呢?”
      云筝干脆利落:“我要出趟远门。”

      茶水温得噎人,秦深呛了两声,瞪着眼睛问:“你要去哪?北境?”

      云筝嗯了一声。

      “你疯了?才道听途说了几句话就要去北境?”秦深急吼吼地绕过柜台走到云筝身旁,“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云筝头也不抬,手中的狼毫一笔一画走得极其平稳,方正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直到最后一笔落定,她抬起眼看向他,一字一句:“我很冷静。”

      那一口半温不冷的茶汤喝得他浑身难受,看向云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酸苦,他左思右想半天,深呼了几口气压着声音:“来的路上,瞧见一家新开的酒楼,今日你也给自己放个假,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云筝摇摇头:“我得收拾行李。”

      秦深不依不饶:“人是铁,饭是钢,吃完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也不迟。”

      云筝没说什么,把刚写好的那几张纸连同账簿交给春潭。

      那上面交代了店里大大小小的各项事宜,哪几家原料店距离近,哪几家质量好,以往的价格如何,还有未来得及实践的减少窑损的办法等等。

      秦深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云筝满脑子想的都是幸好刚刚给大家分了钱,可以没有负担地北上了。放心之余,又拉着春潭的手交代了几句关于姜满的事情。

      被无视了半天,秦深没忍住在云筝身后吼了一声:“你就这么在乎他?”

      云筝转身,确切地告诉秦深他早就看出来却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当然,我在乎他,我喜欢他,我爱他。”

      一句话,字字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他长到如今,从来没有什么是爱而不得的。

      “你不是说在这个地方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吗?你的原则这么轻易就打破了?”

      当初选择相信那句话,因为那样他更有安全感,秦深一直深信不疑,云筝嫁给自己只是早晚的问题,不存在别的可能。

      如今云筝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我喜欢祁玉川,这就是原则。”

      秦深:“你别忘了,我们是有婚约的。”

      他全部的自信来源。

      云筝凝望着他,想起当初在宫里秦深对他姐姐说:“我要的是两情相悦,逼婚有何意趣?”

      这是他第一次郑重其事地用威胁的口吻来提那个荒唐的婚约。

      顾不得他的难堪,云筝直言了当:“别拿婚约说事,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不算,今天就是我亲爹来了,我也不会答应。”

      秦深点点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离开了店里。

      此刻云筝再也抽不出一丝多余的心思放在别人身上,马不停蹄回到后院去收拾行李。

      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出门必备的导航地图,没有飞机高铁这样的交通工具,也不曾想到这一路的山匪强盗会不会在夜晚拦住她的去路,路上要走多少天,要带多少件衣服……

      只是闷头收拾着。

      临出门时,温泽愈来到了店里。

      是春潭见她去意已决,趁她收拾行李的功夫让春溪去了温府,将他带来劝说云筝。

      云筝此刻拿出了油盐不进的架势,任凭温泽愈说得天花乱坠,左右阻拦,她只是提了提自己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前厅走去。

      温泽愈继续说着旁人不大能听懂的话:“这儿不比我们那里,三五个小时可以从南飞到北,即便是最快的马,到北境也要半个月,你一个女孩路上太不安全,我是有心陪你,可荒野求生大半月,我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说这话时云筝已经迈进店内,春溪刚送走店里最后一位客人,恰好听到温泽愈那坦诚又懦弱的言语,深深地白了他一眼,心里骂道:这胆小之徒,最好孤独终身,千万别去祸害好人家的女儿。

      她拉着云筝的胳膊继续劝阻:“若是你去了,他回来了,双双扑空,岂不白费周折?”

      “我已经给他寄了信,”云筝笑笑,拍了拍春溪的胳膊,“即便如此,说明他一切安好,也是好事,我就当去旅游了。”

      身后的春潭急得要哭:“你一个人,可知这一路多凶险?”

      “没事,我只走官路。”云筝晃了晃肩上的包袱。

      一时里面叮咣响。

      像是什么金属的碰撞声。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她的包袱,还未来得及一探究竟,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更为厚重的金属声。

      很快,一群官兵涌了进来。

      为首之人打量了一圈,瞟了一眼方才叮当响的包袱,很快目光锁定在云筝身上。

      “畏罪潜逃,看来你就是给贵妃娘娘做假瓷器的那个人了,带走!”

      春潭和春溪看见这么多官兵,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可一见云筝被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捏着胳膊架走时,下意识冲了上去。

      长刀出鞘,利刃把她二人逼了回去。

      温泽愈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变故,晴天霹雳一般,早知如此,还不如少说那几句废话,说不定现在她已经乐颠颠地出城了。

      没有任何解释机会的云筝,稀里糊涂地被关进了开封府大牢。

      幽暗潮湿,阴冷刺骨,接连三日,滴水未进。

      从和平年代生长的云筝,头一次体会到饥饿的恐怖,心里有满腔怒火,却连叹息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若是能活着回家,她发誓就算是胖成球也不会再节食了。

      好在牢房里没有什么老鼠蟑螂,否则她真的两眼一闭要去见太奶了。

      可是没有活物,在这么幽冷阴暗的地方,真是比地狱还吓人。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那来这一遭究竟是为什么?

      如今店里只剩春潭和春溪还有姜满,两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外加一个孩子,此刻不知情境如何,温泽愈能否帮忙照顾一二?

      还没有得到关于祁玉川确切的消息,不知他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冰凉的碑墓。

      期间秦深带着吃食来看过她,樊楼的味道,很香。

      那食盒被他放在脚边,隔着坚固的栏杆,秦深背着手,问她:“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云筝不肯看他一眼,有气无力道:“我都不想听。”

      他丝毫不在意,自顾自道:“北境传来喜报,我军大获全胜,收回曾经失守的城池,可惜,我们的大功臣祁将军,下落不明。”

      云筝冲到铁栏前,幽暗的空气里,眼睛红得格外明显,她拼尽全力扒着栏杆,嘶吼着:“不可能!”

      从小到大,他没见云筝失控过一次,如今这般,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嫉妒得发狂。

      良久,才宣布那个他势在必得的好消息:“你嫁给我,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看来,你没有好消息给我,”云筝笑着落下两行泪,“我是一个芝麻小的生意人,秦大人的交易我承受不起。”

      眼前的人,变得陌生无比。

      他们都这样认为。

      秦深走后,云筝透过栏杆的空隙,把那个食盒尽可能推倒了最远的位置,怕招来老鼠。

      牢房的墙似乎高得没有边界,云筝躺在一堆枯草上,侧望着顶端那一小块窗子里飘进来的一丝光亮。

      人在没有期待的时日里,很容易细数过往。

      刚来到汝州的时候,对一切都保留着半数新奇和置身事外的态度,总觉得周身的世界像是一场需要通关的游戏,哪怕死了也有办法复活,甚至一度觉得某个瞬间,就会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然而此时此刻,空气中发霉的水腥味,墙面上连成一条线的蚂蚁,身下扎人的干草......云筝感觉脑海中“叮”地一声,有一道门被关了起来,眼前的世界彻底清晰。

      痛苦恐惧随暗夜接踵而来,她闭上眼睛,撕心裂肺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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