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解决 人间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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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湖水，昼夜更迭两回，第三日清晨，天边泛起灰黄薄雾，湖水渐渐浑浊，岸边不再是葱郁草木，取而代之的是寸草不生的干裂土地。远处田畴沟壑纵横，泥土硬干裂结块，地里枯死的禾秆成片倒伏，连飞鸟都不见一只，四周荒凉一片。
船缓缓靠岸，青寻刚踏上码头，一股苦涩尘土气扑面而来。码头边挤满衣衫褴褛的难民，男女老少面黄肌瘦，眼窝深深凹陷，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知道嘴里在嚼着什么东西。有人倒在城门口上，再也没能起身，旁人只是麻木路过，连驻足的力气都无。
青寻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在原地，在阴阳界的那段时光里。他从幻想过人间，是热闹街市、糕点香气、孩童嬉笑，可眼前满目死寂，和他心中所想完全是两个极端，正如昨夜白寂寥所言。
白寂寥将船停在离这不远处的岸边，把寒山安置在船上，又在船上下了禁制，缓步走到他身侧，素白帷帽重新戴好，薄纱遮住眉眼，淡淡开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青寻摇了摇头，攥紧掌心，指尖泛白轻轻摇头：“我不回去。”
素白帷帽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白寂寥与青寻为了不引人注目，皆是戴着素白帷帽，统一低调出行的着装，但即使二人再怎么降低存在感，但身上的气质着实与这里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灾民大着胆子，饥肠辘辘的打量着青寻腰侧鼓鼓囊囊的布袋，但是碍于身后的白寂寥气场压迫太强，至今无人敢上前……
因为有帷帽的遮挡，青寻并没有注意到脚下踩到的硬邦邦的东西，他脚尖猛的顿住，他下意识的低头去看……
低头看去，他方才踩到的是一名早已没了气息的老妇。老妇浑身枯瘦如柴，皮肉紧紧贴在突出的骨头上，面颊凹陷，嘴唇干裂泛着死灰，怀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啃得干干净净的树皮，双目空洞地睁着，再也没有半点生气。长期饥饿让她身躯干瘪单薄，单薄破烂的麻衣裹着枯槁躯体，被他鞋底蹭过的胳膊，僵硬到没有一丝回弹。
一股混杂尘土与衰败的冷意顺着鞋底攀上脚背，青寻浑身瞬间僵住，他脑中霎时闪过一个画面。
皑皑的白雪夜，他身边躺着一位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男人，那男人缓缓抬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脖颈，他将手中的平安锁戴到了他身上。
那场画面太模糊了，模糊到他甚至没有看到男人的面容，他只能感受到那种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脖颈，脸颊……
他听到了身后的乱兵声音，让青寻躲在木箱后不要出声，他孤身一人，去面对对面的匪兵，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画面中的那人那是谁，他的亲人吗？他看着脚下那狰狞的尸骨，身体条件反射的连忙后退几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白寂寥。
白寂寥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青寻抓了抓衣服，没有出声，身后那人的手心自然的穿过帷帽，手指微凉的捂住了他那双眼睛，没有出声，一路沉默的牵着他走进城内。
……
……
……
青寻不知道走了多久了，可能是很久，可能是一会儿，但他们最终还是在一处小巷子里停下了……
白寂寥松开他，靠在墙的角落里，等着青寻自己将所有的情绪慢慢消化掉。
青寻掐着自己的腿上的肉，蹲在墙角，忍住了哭声。
天灾带来的创伤力太大，以至于刚才那一幕，他一直没有缓过神来，不谙世事的年龄，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想让那些人恢复如初，让那一片荒凉的家园重建，以至于他听到自己颤着声音开口：“师……师尊，你能不能救救他们，能不能……”
可能在他眼里，他的师尊是天外来客，如同天上白玉京的仙人，抬手便能翻云覆雨，弹指间就能抹平这座城池所有苦难。
白寂寥垂着眼，薄纱下的眉眼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巷外刮来裹挟尘土的冷风，吹得他素白衣摆轻轻晃动。
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越过青寻，望向巷外横陈遍地的枯瘦流民，那些蜷缩在地、连呼吸都微弱的人影，在灰蒙天光里像一截截干枯朽木。
“青寻，我救不了。”
几个字轻飘飘落进风里，却重得砸在青寻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忍住的湿意，方才踩到尸身的寒意、看见孩童饿到吃地上干裂黄土的酸涩一股脑涌上来。
“为什么救不了？”青寻攥紧自己单薄的衣料，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师尊你有灵力，能开传送阵，能轻易破开粮仓的锁，你明明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吃饱，怎么会救不了？”
白寂寥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沉声道：“这是他们的劫，天灾积下的业果，乃是天命既定……所以我不能。”
……
青寻没有再开口，是啊，他要怎么救，如何救？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些他都没有考虑过，思索至此，青寻没由来的一阵后怕……
白寂寥沉默的盯着他一会，突然开口道：我们走吧。”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他们的这一趟注定……无果。
青寻沉默许久，睫毛上的泪珠终于滚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他执拗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寂寥与他僵持了一会，离这不远的大街上传来儿童的啼哭声，老妇的求饶声，嘈杂的，刺耳的一声不落地传入他们的耳中，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半蹲下来，眼睛直视着青寻，对他低声开口：“我答应你。”
青寻沉默的盯着他许久，他突然摇了摇头开口，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他在说话都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那你呢？你……那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白寂寥一时心软的施舍，需要等价交换的话，那他不希望他去，他不想他去受伤，可是，那些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灾民呢，又有谁来救救他们……
青寻是第一次深深的感到自己的无力，无用，麻木，原来在天地下，他是这么的渺小……他什么都帮不了，什么都做不上。
白寂寥望着他通红的眼尾，薄纱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转瞬又覆上一层淡漠寒凉：“没有什么代价，伤及不了我，我可以给他们自救的机会，不替凡人解决苦难，只消除凡人自救的阻碍，事后他们可以靠自己，重新的活一世。”
青寻眼睛闪了闪，他胡乱的抹了一把眼泪开口道：“那……那你要怎么办？”
“土匪作恶，那我们就困住匪盗，留人民审判，粮食被贪官私藏，那我们就打开粮仓，让百姓自取，朝堂蒙蔽君主，那就让人民递送证据，靠皇权整治贪官。”
这种方式没有替凡人承担因果，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
“那我们何时出发……”青寻开口询问道。
“夜半时分，去城主府中。”白寂寥答道。
……
——
因粮仓早已颗粒无收，朝廷派下来的粮食半路也被山匪截胡，于是他们夜半潜入城主府，顺利搜出记载贪腐、截粮罪状的密卷文书，府内却无囤积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城主留了个心眼儿，暗中将粮仓秘密转移了……
顺着卷宗线索探查，大批私藏官粮藏在城外山岩之下的隐秘粮仓。
随后他们二人分工行事，白寂寥前去破除粮仓的机关、困住看守兵卒，青寻换上破烂衣衫伪装成小乞丐，跑到城门口灾民聚集处散播粮仓消息，这一则消息无疑是给濒死之人，指出一条活路引路，青寻带着饥民前往城外取粮。
这则消息自然引起了城主的注意，可当事情暴露时，早已无力回天，更甚者有些灾民围在城主府门口骂他贪得无厌狡诈不配为人的贪官。
因天灾一事，轩都城城主因此一事忧心忡忡，染上心病，数月卧床不起，对外告假早已时日无多，将总揽全城钱粮、赈灾、治安，粮仓所有收支、调粮、赈灾发放，全权交给仓吏，也就是专门对接粮仓部门的副官看守，但谁知这二人私下一拍即合，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暗中私藏粮仓，又暗中与山匪达成合作，过着逍遥法外的日子，但直到密卷所载的罪证一一印证，城主与仓吏私吞赈灾粮的真相彻底大白。一切都浮出水面，这一则重大消息自然引发了朝廷的注意，不日朝廷便下旨派遣官员带钦差队伍快马奔赴宣都，调拨备用粮草，持续输送至宣都，补足饥荒缺口，减免当年赋税，休养生息，又即刻接管城内所有官仓，开放全部存粮免费赈济灾民，带着守卫破土耕地，改善良田……
当然，这些都是白寂寥与青寻两月后听到的后话了。
——
辰时的早晨，天气还有一些温凉，城门口开放了施粥的摊位，天还没有完全亮起，那儿排着看不见队伍末尾的难民，青寻背着布包往城门的方向走去，经历了两月的挫折，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着的，白寂寥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他们已经在宣都城逗留了两月有余，是时候该启程回阴阳界了……
他们二人和来时一样，皆戴着素白帷帽，来去匆匆，去也匆匆，不留任何痕迹在人间。
在城墙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她脸色发黄，浑身灰朴朴的，穿着满身打着补丁的衣服，小心翼翼的东张西望着，白寂寥看着青寻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刻意的放缓脚步，转身来到城墙门口，蹲下来与那小女孩平视，他看着小女孩干裂泛白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缓慢的开口：“你怎么不去领粥？”
小女孩是个怕生的，怯生生的摇了摇头，但看着面前衣着整洁，气质出尘的人，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太远了我要排好久，等到我的时候……就没有了。”
“那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憋了憋嘴，呜咽的摇了摇头“爹爹想带我们离开，但……但是半路被土匪给杀……死了，阿……阿娘为了保护我，自己一个人去引开土匪，她让我逃出来，让我逃出来，我在城门口等了好久，没有等到阿娘，他们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回来……”
白寂寥沉默的听她讲完，为她指向街头不久前刚设立下来的难民所，声音清醒的，给她解释道：“你看到那了吗？”
“那是什么地方？”小女孩疑惑的答道。
“那是一处难民所，收容满城漂泊无依的饥民，你去那里吧，有人会收留你的，你有归处的。”
小孩踉踉跄跄的起身，多日未进食，她的身体早已吃不消，刚起身便感到头晕眼花，身体摇摇欲坠的刚要倒下，白寂寥连忙伸手扶住了她，他微微弯腰，借着帷帽纱帘的遮挡，他从腰间取出一小袋番柿，放到她手中，低声开口：“藏好了。”
“……谢……谢谢你……大哥哥。”小女孩双手颤颤抖抖的接过，小心翼翼的塞进衣领当中，一抬头时便发现，那白衣身影早已消失在城门外……
但她总感觉还有一道视线注视着她，多日的警惕，不敢让她松懈，她顺着那道视线望了过去。
在城门口的拐角处，有一位穿着白衣青衫的孩童静静的注视着她，他也和那白衣人一样，戴着素白帷帽，但看年龄比他白衣人小很多，但他们之间的气质却很相似，出于刚才的缘故，那小女孩仰起头，朝青寻回以一个善良真挚的微笑，她原以为对方不会注意到这一微小的动作，但对方看见了，他拿下帷帽朝她晃了晃，回了一个微笑，随即转身扣上帷帽，走出城外……
黎明之光铺遍宣都长街，难民所的炊烟袅袅升起，干裂土地间悄悄冒出细碎新草，风里终于载上温软人间烟火，雾里红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