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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何叩无情门(一) “何渡一, ...

  •   师傅…

      赵恨登时认出了小童。

      他这才恍然,自己正置身于何渡一的旧忆海。

      时间在这里回溯,他不过一缕过客,只能随波逐流,眼睁睁看着画面铺展。

      抱着小童的佩剑女子下山后,进了一个气派府邸,与家主夫君寒暄了几下。才知道了来龙去脉。

      这女子正是何渡一的师傅,何妨。

      何妨道君剑术冠绝天下,坐镇小安山,创立小安宗。单从人名、山名、宗名便看得出,她于起名极为随意糊涂。

      可唯独对怀里这小童,她上了几分心思。

      她座下的几个爱徒都是天生剑骨。在灵根测的时候一级一级选上的,凡间各有父母姓名。

      只有小童一人是被捡的,无名无姓,因此跟了何妨的姓氏。

      起名的时候,何妨特意请了占卜世家的家主听澜帮忙。

      家主听澜当时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当我是摆摊算命的啊。又说我欠你的人情这么用,我的人情很值钱的好吗。

      话说得难听,听澜还是为此闭关三日。

      今日为出关之时。何妨抱着小童在厅内眼巴巴等着。

      不一会儿,珠帘响动。

      出来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环佩叮当。走到何妨跟前,递来一张纸条。

      何妨道君展开。

      “渡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眼问,“这名字成么?”

      “质疑我?”听澜用掐金扇子给了何妨一下,“这孩子身上杀伐重。这个名字顶好。保她平安。”

      何妨挨了打也不躲,反倒笑了,举着小童去蹭听澜:“哎呀,你给这孩子取了名字,之前又打了平安锁。以后就是孩子的小姨了。”

      听澜嗔道:“切,谁稀得跟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穷剑修攀亲戚!”

      说着,用指头点了点何妨脑门,“一个大麻烦”,

      又点了点小童。小童瞧见她,只觉得手指凑近,顺带扑来一阵好闻的香气,小脸笑成一团。

      听澜把小麻烦咽下去,改口“还贴一个小不点儿。”

      由此,小何渡一正式有了个顶顶吉祥的名字,每日带着顶顶吉祥的银锁,额头间再被师傅点上一个保平安的红砂,健康顺遂地长大了。

      在何渡一之后,何妨道君又收了三个徒儿。

      由于收的爱徒除了何渡一外,多是嘴碎且毒,何妨道君不堪其扰,自此不再收徒。

      故小安山宗门七人,何渡一排行第四。

      在她前面有三个师姐。在她之后有两个师妹,一个小师弟。

      所以她既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既要挨师姐们的逗弄,又要拉扯着师妹和师弟。

      除了日常宗门几个厮混,她还有个好朋友,听颂歌。听姨的独女。

      别看她人小,她算是看得明白。

      师傅何妨拿听姨当钱庄,银钱一缺就腆着脸去借。

      听姨则把何妨的小安山当免费托儿之地。闺女一丢,就挽着夫君云游去了。

      “为什么师门七个,你独愿意跟我一块玩?”何渡一捏着药锤,正一下下捣着碗里的凤仙花瓣,她手很不巧,弄得桌上艳艳一片胭脂色。

      听颂歌坐在她对面,身上穿得花里胡哨,发间簪了十几朵何渡一给她掐来的野花,满满当当。

      她将手指伸过去,蘸了何渡一榨好的花汁往指甲上涂,涂着涂着,忽然来了兴致,抄起案上的毛笔,蘸饱花汁,凑近何渡一的小脸。

      “这个嘛……”她眯起眼,笔画稳当地往何渡一额心落,“我娘说我心眼忒多,得找个实心儿的朋友。”

      画面倏然一转。

      八岁时,实心的何渡一迎来了此生第一个考验。

      她剑术太差了!

      这在人人都是天生剑骨的小安山,简直不能忍受。

      虽然何渡一过目不忘,但她手极其笨拙,动作根本不能复刻她脑中所想的,挥剑使招极慢。

      幼时她尚且能凭借一腔蛮力,打败她的小对手。

      但等大家都会了复杂的剑招,她便打不过人家了。

      何妨道君评价:“力大如牛,笨如小猪。”

      在宗门大比专门给小童试手的小赛中,何渡一连输了十八场。

      她眼噙着泪水,马上就要掉落。

      突然眼前蹦出个穿粉衣服的小姑娘,宋家二小姐,她身后跟着一串打败何渡一的小童。

      她耀武扬威:“没想到小安山剑骨一脉如此差劲!连我们这几个非剑修都打不过。我还比你小一岁!”

      直言不讳道:“你好笨!”

      何渡一想反驳,但又觉得极没面子。恨不得打地洞钻出去。

      听颂歌正在宗门大比摆摊给人算胜率骗钱,看到何渡一围了一圈人,扔下摊子连忙赶来,

      她听了,眼睛提溜转了一圈,“你懂什么?她修的道可大不一样。现在不厉害,以后,哼哼!都把你们打得满地求饶!”

      “什么道?”宋二小姐说。

      听颂歌仰头:“无情道!”

      众小童均被吓了一跳。在小孩眼中,带有无情,绝情,绝恨一类的词都是极神秘厉害!

      宋二心里也虚了半截,但强装镇定:“你说她修就修了?有什么证明?!”

      听颂歌指着何渡一的眼睛,大声说道:“你瞧,她连输了十八场,连个泪都没流,你能么?!”

      何渡一使劲把眼睛噙着的泪水咽下,更严肃了些。

      宋二大骇,被震得退了两步:“果真…果真厉害!”又嘀咕,“再怎么厉害,也没我阿姊厉害。”

      话说到这,何妨道君和师门六个也一起赶来。

      何妨师君大怒,堂堂剑仙当即给几位小童的家中长辈均下了战书。将那届宗门大比搞成了宗师大比,鸡飞狗跳。

      二师姐见状,跃跃欲试!准备效仿师傅风姿,给那几个小童挨个下战书,与稚童决一死战。

      大师姐急急拦住:“人家才到你腰高,别显眼了!”

      三师姐将何渡一拎起来,叹:“手笨,嘴也笨!让你跟我学骂人非不学。”

      五师妹怕师姐掉下,连忙去托她的腿。六师妹安慰:“输十八场也很厉害了,说明师姐体力好嘛…”

      七师弟默了一会:“师姐,等我长大了,给你打个顶威风的长剑,到时谁也打不过你。”

      赵恨没见过师傅小时候,看得认真。心里像掐了水儿温柔一片,恨不得将她抱起放在怀中怜上一怜。又想到她小小年纪竟连输了十八场,却不敢哭。心理也跟着难受。

      他从小生活惨淡,这点委屈在他人生并不排上号。但如若想到,是师傅受着了,他竟半分不能忍受。心里痛得要命,眼圈也跟着小人泛红了。

      被师门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的哄。

      不多时,宋家阿姊闻讯赶来,云里雾里接了何妨的战书,又拎着自家妹妹宋二的耳朵当众道了歉。人群这才渐渐散了去。

      可何渡一心里却装了个大事,忍不住慌道:“我没修无情道,他们便信了,如何是好呢?!”

      师门几个登时哈哈笑作一团。

      “真是个实心的!”大师姐笑道,“没人相信。纵使他们现在相信,长大了也就明白被逗了!”

      虽说师门众人不在意。但这是何渡一平生撒的第一个弥天大谎。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搬了几本话本子,认真研习。白日里又追着何妨师君问东问西。

      几番讨教下来,她总结出无情道的三条铁律:

      一不能哭!二不能笑!

      三要断情绝爱,不能有男女之情!

      何渡一拿着镜子,在镜子中做了一个自认为相当冷酷的表情。

      何妨师君闲的没事,就爱逗傻徒儿玩。她挑着眉,不时出几个馊主意。

      “哭便不哭了,笑却是能笑的。”何妨瞎指点道。

      “为何?”

      “你想,人前笑眯眯,人后却杀人不见血!是不是特别出人意料?那才叫真威风。”

      何渡一点点头,从善如流。

      何妨用手捧起何渡一的小脸,用两个大拇指地把她的嘴角怼起:

      “多笑笑,少哭些吧。”她额头轻轻撞了撞爱徒,“小渡一。”

      何渡一被师傅的钢铁脑门撞得几乎晕死过去。

      可她仍是有些迷思。为何无情道断情绝爱只说男女之情呢?

      这天底下只有男女之情这一种爱么?还是说男女之爱要胜却其他之爱呢?

      她不懂。

      师傅将孤苦伶仃的自己捡起的时候,难道她不爱她么?

      听姨给自己费心打平安锁的时候,难道她不爱她么?

      大师姐把那套剑招翻来覆去教她了八百遍,还要耐着性子再教一遍的时候,难道她不爱她么?

      当她收到男子送的珠翠时,当真会比收到听颂歌翻越山头递来的新话本,还要欢喜么。

      或许话本子的无情道义本就是糊涂的。

      毕竟还没人修成过无情道呢。

      她不懂。

      何妨自然也解释不出来,索性闭眼装睡。

      于是那些来自师傅,同门,挚友饱满的爱啊,怜啊照旧从生活的各处渗透进来,把她浇了个透彻。

      何渡一艰难得出结论:

      她实不是断情绝爱之人,再修不成话本子里的无情道了!

      -

      十二岁那年,何渡一第一次下山历练。

      临行前,听颂歌掐着指头,神色凝重:“你此行有个小劫,千万小心。”

      何渡一登时如临大敌。

      包袱里塞满了师傅和同门塞来的各色物什,法宝、银两、灵草、零食,乱七八糟堆得鼓鼓囊囊,背在身上像驮了座小山。

      她小心地出了门。

      小心地上了路。

      小心地做完了任务。

      又小心地原路返回,一路平安,顺顺当当走到了小安山脚下。

      何渡一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包袱,心想:听颂歌果然还是半吊子,卦象算得半点不准。

      正要提步上山,眼角忽然瞥见山脚路边多了个小摊。商贩正摆着杂货。

      她目光落在摊上,看见了个玉环。

      那玉环款式朴素,但师傅说过:“大智若愚,大巧若朴。”

      摊贩机灵,一眼看出了何渡一的想法。

      紧忙把玉环挑出来:“瞧瞧!南方新进的款式,贵人们都流行这个,带着气质,颜色温润,百搭!”

      小何渡一十分心动。

      摊贩描了描何渡一的剑修打扮,又继续说道:“玉环,能避灾护福,寓意好极了!”

      “少侠您以后变成了大侠…成了师尊,把玉环传到你徒儿!你徒儿再传小小徒儿,哎呀!这就是宗门传家宝了!”

      小何渡一十一分心动。

      犹豫道:“多少钱?”

      摊贩清了清嗓子:“看您实在,一百两。”

      “这么贵!”何渡一忍不住大喊。

      把师傅,师姐,听姨给的所有压岁钱加在一起勉强才够!

      “你想要多少两…开个价?”摊贩有些紧张。

      何渡一攥了攥包袱带子,第一次砍价,她试探着开口:

      “九十九两……?”

      赵恨两眼一黑。

      -

      带着九十九两的玉环回家,师门上下大晕!

      这破玉环也就值三两!!

      几个人围着她噫吁嚱呜呼哀哉了好几个时辰。

      何妨师君悲嚎早知捡回了个呆瓜,当年还不如去偷个南瓜,瓜头里水分还少点!

      大师姐称为师门不幸。

      二师姐命名事件为龙年小木林子之耻。

      三师姐说吃一堑长一智障。

      五师妹和六师妹偷笑了一下午,才把这事一股脑倒给了听颂歌。

      第二天一早,听颂歌便花枝招展地飘上了山,发间簪了朵夸张的红绒花,手里掂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人还没到,香风先到了。

      她一扬手,荷包划了道弧线,精准落进何渡一怀里,。

      何渡一打开一看,九十六两银。

      她愣住:“哪来的?”

      “我给那卖玉环的摊贩算了卦,”听颂歌掸了掸袖口,“说他三百年后子孙辈有一劫,非得拿钱化解不可。”

      何渡一愣了愣,随即转过弯来:“你骗他啊!”

      听颂歌挑眉:“如何?他骗你九十六两,我骗他九十六两,公平得很。”

      见那九十六两一分不少回到了自己小师傅的荷包。

      赵恨脸色稍霁,打消了之后找那摊贩后辈茬的打算。

      综上而言,何渡一此行除了一只冤大头玉环,其余还算顺遂。

      任务虽简单,但也做得干净利落,沿途山川也看够了。唯一叫她上心的,是在途中偶然撞见几处不寻常的行迹。

      她回山后如实禀报。

      何妨师君顺着这几条蛛丝马迹一路深查,竟牵出一桩暗中修炼邪修的大案:有人以夺舍之法窃取他人功法,毁人根基。

      何妨雷厉风行,连端三处据点,但到底差几步,几名修士性命已绝。

      将搜出的功法册子一一封存,择日焚毁。

      销毁那日,何妨特意带了何渡一同去。

      后山空地上升起一堆火,噼啪作响。

      何妨立在火堆旁,她侧过头,问:“记住了么?”

      何渡一在心里将那些邪修的路数、夺舍的痕迹、破绽所在,一一又重新过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才郑重地点了头。

      “记住了。”

      何妨没有夸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也慢了几分:

      “正派行事端正,但未必应付得了这些旁门左道。你日后若遇上邪修,切莫死守着规矩不放——高手过招,正念不会替你多挡一剑,反而可能让你束手束脚。越是凶险,越要谨慎,却也越要灵活。”

      她顿了顿。

      “为师今日把这些功法当着你的面毁掉,是为防后世有人凭此作恶。但让你牢牢记住它们,却是为师的一点私心。”

      何妨忽然转回头,看着何渡一,唇角微微一挑,那笑里有认真,也有几分护短的蛮横:

      “我徒雅正,从不主动欺人。可若有人不长眼欺负到你头上…不必对他们客气。记住了?”

      何渡一似懂非懂。

      何妨又对她说:“慈悲者,心肠软。大局又怎能两全。可个人力量有限,尽力即可。切莫太过责怪自己。”

      何渡一突然抱住了师傅:“你现在在责怪自己么?”

      何妨一怔,没有及时救下的那几名修士,那些来不及的赶到,那些明明可以更早一点发现的线索。

      她面上云淡风轻,原来全被何渡一看在了眼里。

      她张开手臂,将那个小而软的身子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好小人儿,好小人儿。”她低低地说,贴着她后脑,又念道“小呆瓜,小甜瓜。”

      何渡一知道,师傅独独带了自己去,主要是自己没有剑骨,剑法差,所以最是让师傅牵挂。

      由此她更加刻苦练习。

      听颂歌没有灵根,不得习法。常窝在山坡陪何渡一练剑,顺便摆弄自己的铜钱龟壳。

      那日她红着眼眶,气呼呼地要扎小人。

      “谁又惹着你了?”何渡一问。

      听颂歌指着自己头顶那朵比脑袋还大的牡丹,愤愤道:“学堂里有人嫌它俗气!”

      “啊。”何渡一真心说,“分明很好看。”

      听颂歌气得张牙舞爪,何渡一灵机一动,拉起她的手:“那咱们去摘花吧。小安山,最高峰悬崖上,我给你摘天仙子。”

      “怎么去?”

      “御剑。我能带人了。”何渡一眉眼一弯,笑意盈盈,“上剑吧,听大小姐。”

      御剑风起,听颂歌搂紧何渡一的腰。

      行至高峰绝壁,那株天仙子果然生在石缝,花瓣薄如蝉翼,淡紫色里透出银光,素极生艳。

      何渡一扬手,一片绿叶脱手而出。

      叶尾系着一缕银丝,疾如飞镖,凌厉地钩住那株天仙子的根茎,腕间一抖,一收,那朵淡雅惊人的花便已稳稳落在她掌中。

      她将那花簪在听颂歌鬓边。听颂歌终于破涕为笑:“哼,勉强衬得起我!”

      回程的剑上,听颂歌赞道:“你耍剑的本事精进得真快!”

      何渡一正自得意,忽然心血来潮:“不如你帮我算算,我将来能有多厉害?”

      听颂歌在她身后仰起脸,随手将两枚铜钱抛向高空。

      铜钱翻飞而上,她却不去接。任由它们直直坠下,消失在崖底的云雾里。

      以天为盖,地为卦盘!

      那两枚铜钱究竟落出个什么卦象,谁也不知道。

      可听颂歌在后面不管不顾叫道:“我算你天下第一,何渡一,我算你天下第一!”

      -

      许是仗了听家小姐的金口玉言,又许是经年苦练一朝兑现。

      何渡一玲珑心窍洞开,灵台一澈。一双执剑之手渐入化境,出剑收剑,自在若风拂柳;剑光流转,交织似雨打荷。

      彼时高门弟子三千,环伺如云,而何渡一再未尝一败。

      -

      画面变换,何渡一十七岁时,被派去东南沿海去把关仙测考核。

      仙测途中,忽地众声鼎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何叩无情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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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老师们,谢谢您们的支持!俺会加油滴! 连载文:《无情道毕业后捡了个黑莲花》预计9月份完结~ 接档文:《恶师出逆徒》 缺德师傅x阴湿人机重男徒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