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毕业后捡了个黑莲花》包二土

48、何叩无情门（二） “我道不孤

　　“救，救命啊！”

　　一名仙门弟子怀抱着一个女童，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求救。

　　原来这女童在沿海察觉到异变，一路奔走报信。可中途不慎被毒液溅伤，毒性早已发作。

　　何渡一当即请来神农家的药香阿姊全力施救。

　　整整一十五日，药香缭绕，仙草频换，可女童不过凡胎，承受不住药力，终是没能留住。

　　[邺]魔之灾正式开始。

　　最初，邺魔的势力尚不成气候。仙家隐隐占了上风，几乎要将这股邪祟荡平。

　　可谁曾想，万年来积攒的魔气从地缝中轰然涌出。邺魔的力量陡然暴涨，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生命的消逝。

　　死亡蔓延之处，痛苦、愧疚、绝望……种种浓烈的负面情绪如野草般疯长，又尽数化为养料，反哺给那头以恶念为食的恶魔。

　　战局瞬息逆转。

　　[邺]魔甚至能借魔气侵占逝者的尸身，将其炼化为行尸走肉。更可怕的是，它将自己层层分裂，化作千万只细小的魔种，无休无止地繁衍扩散。

　　于是，灾祸不再囿于东南沿海。很快，人界全境哀鸿遍野，一座座城池相继沦陷。求救的符信如雪片般飞往其余诸界，字字泣血。

　　值此危亡之际，小安山一门七人，兵分五路。

　　大师姐独赴西北，二师姐与三师姐镇守西南；

　　小师弟留守中州腹地；

　　五师妹和六师妹同往东北；

　　而宗门中修为最为深厚的何渡一，与师傅一道，驻守灾情最烈的东南沿海。

　　那里魔气蔽日，为[邺]魔本体所侵之地，早已是人间炼狱。

　　在一次大规模撤离中，何渡一与师傅何妨留下断后，同行的其他修士负责护送百姓。

　　汹涌的魔气如惊涛骇浪般扑涌而来，师徒拼死鏖战了十五个日夜。何妨身受重伤，何渡一边死死搀扶着师傅，一边在血雨腥风中且战且退。

　　可谁料夜魔竟趁势吞噬了东海月族之力，魔威再度暴涨，铺天盖地的黑潮席卷而至，遮天蔽日。

　　何渡一拼尽全力护着师傅，掩护众人撤离，可何妨已是气若游丝，脏腑俱损。

　　何妨制止爱徒：“渡一。为师已经走到头了。”

　　滔天的魔潮推着海边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来，吞天噬地，一浪高过一浪，攻势越来越猛烈。

　　“可你不能拖在这里，他们还需要你。”何妨决绝道，“我大势已去，这副残躯再也使不出全盛之力…怒浪在即，眼下只能将毕生修为尽数传给你…”

　　何渡一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师傅的眼睛。

　　何妨的心都要碎了。

　　她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何妨攥紧她的手，急声问道：“渡一，你记得吧？你记得那个法子！”

　　正派传功之法向来苛刻，为保传承人根基无损，需历经七七四十九天，才可慢慢将精髓渡入徒儿体内。

　　可如今箭在弦上，哪来的四十九天？！

　　唯有邪修的夺舍传功术，能在瞬息之间将一人修为彻底榨干、尽数吸入己身！

　　当年销毁那场夺舍功法时，何妨私心让何渡一记了下来。

　　本意是为了爱徒自保，没想到竟是用在了此时此刻……

　　何妨捧着自己徒弟的脸，指尖却在发抖。

　　不公。

　　她感到一阵刺骨的不公。天地不公，命运不公…

　　不该是这样的…话本子里不该这样写的！绝境之中，分明应有转圜余地…应有大把时间让她们师徒伤春悲秋，然后在最后一刻想出个皆大欢喜的法子。

　　为什么偏偏这样？！

　　弑师杀恩，她要亲手把那孩子推上一条怎样的路啊…

　　何妨受了极重的内伤。魔气入体，经脉寸断。可血肉模糊的苦楚，竟比不过此刻心口尖锐的疼痛。

　　她对不住，对不住她的渡一！

　　穷途末路，滔天的魔潮黑压压裹挟这海水涌来，远处百姓逃散的声音被风搅得断断续续。

　　何渡一缓缓抬眸，黑瞳如深潭无波。

　　正面是奄奄一息的师傅，迎面是即将倾覆而来的滔天海水。

　　回头去则是那些正仓皇撤离的百姓！

　　老迈者蹒跚，稚幼者啼哭，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上写满恐惧。羸弱的身影在浊浪的阴影下拼命奔跑，跑向那渺茫的生路！

　　她开口：“师傅，这就是您的道么？”

　　这就是您的道么？母亲。

　　何妨怔住，她点了点头。

　　何渡一死死忍住了眼眶里翻涌的潮意，睫毛细密地颤着，唇角绷紧，硬是把那层薄薄的水光逼了回去，一滴也不肯让它滚落下来。

　　她不敢掉泪。

　　师傅怜她胜过自己，为她谋划恨不得事事躬亲。她太清楚了，若那泪珠当真滚落下来，师傅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于是她扯出一个暖笑。

　　捧住师傅的脸，指尖轻轻把师傅的嘴角往上抬了抬，然后把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温温地蹭了蹭。

　　“我亦甘心往之。”她说。

　　话音未落，漫天风暴便轰然倾覆，狂潮怒啸，白浪如千万匹奔马，瞬间将师徒二人的身影吞没。

　　远处，百姓们发出了绝望的悲鸣，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在下一瞬骤然止住。

　　——刹那之间，青丝尽成飞雪，白骨露野！

　　天地皆静。

　　何渡一已然洞穿了师傅的胸口。

　　五指没入血肉深处，夺舍功法在瞬息之间将何妨毕生修为尽数抽出，疯狂涌入何渡一的四肢百骸。

　　——她夺取她的生命。

　　与此同时，万千道赤金丝线从何渡一周身迸射而出！逆风而起，呼啸着四散而去，天地为之嗡然共振。

　　迎面百万钧的海水竟然被生生缚住，悬在半空！

　　金线缠绕、收紧、勒入水幕深处，白沫飞溅如碎琼乱玉！

　　海水被一寸一寸地压下去，最终轰然坠回海面！

　　——她亦扛起她肩上的重担。

　　滔天的痛苦与悲哀会将她彻底湮灭，万万次回顾会把她的心再万万次灼伤腐烂。

　　她的灵魂将永不得解脱，永不得安宁，永不超生。

　　但她将前行在师傅的道路上。

　　刺骨的疼痛快速夺取何妨道君的生机，她有多少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给她放在心上的小孩，生死的离别就猛然而至！

　　何妨的血像泪一般涌流奔腾，却觉得此生再不能更痛快！

　　她一生行于险峰绝壑之间，情仇一笑过，恩怨两相忘。

　　人生多少不平事？青山常在，逝水长东！
　　痛又何妨，爱又何妨？！

　　我道不孤。
　　我道不孤。
　　我道不孤！

　　朦胧间，苍苍白发散作飞尘，血肉从骨头上剥落。

　　何妨的躯体被反噬融化成寸寸扭曲的血块，尽数崩塌在何渡一身上。

　　最后拥抱了她的徒儿。

　　-

　　东南一战，何渡一倒逼海水退去二十里。邺魔难得重创，给人界了一些喘息的机会。

　　人们感激于她的相救，同情于她的遭遇，震惊于她的冷漠。

　　当年何渡一儿时无情道的笑谈不知何时重新提起。

　　没想到她竟真是如此薄情冷心之人。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她背影上，凝重而复杂。

　　感激里掺了忌惮，同情里混了疏离。
　　可那忌惮与疏离之下，又悄悄滋生出一层隐秘的欣喜。

　　爱生痴，情生嗔。

　　痴者迷途，嗔者乱心。

　　而断情绝爱之人最是厉害，更遑论那人剑术早已天下第一。

　　魔患未平，高门节节败退。可如今，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一把永不折断的利刃！

　　武器！当然要足够冰冷，才足够可靠。

　　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心，不再上下颠簸。人们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顿觉心安。

　　-

　　何妨师君先逝，天地为之低昂。

　　远在中州的听姨接到消息，长叹道：“我早知那蠢剑修活不长。”，随即直挺挺地晕去。

　　听颂歌连夜翻山渡江，风尘仆仆奔赴东南。

　　师门几人皆速速来东南相聚。何妨师君的灵堂丧仪一切都安排妥帖，但独独没有何渡一的身影。

　　何渡一将平安锁、玉环、佩剑以及宗门制服整理好，退出小安宗。闭门不见。

　　她亲手杀了师傅。

　　这让她如何回到师门…

　　她没资格面对他们，奢求他们的原谅。

　　听颂歌大急，连夜卜算出了她藏身的位置。大师姐一剑劈碎了锁，二师姐跟着踹开了门。

　　三师姐揪出何渡一劈头盖脸连打带骂，却复又把她紧紧搂入怀里，哭嚎道：

　　“天杀的呆瓜！旁人不知你悲苦，我们还不知么？！”

　　师门六人抱着何渡一，像小时候那样挤成一团，哭得狼狈不堪。

　　“你哭一哭吧……”大师姐的手抚过她的长发，“渡一，你哭一哭罢。”

　　何渡一被人群裹在正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啜泣与呼唤。

　　她眨了眨眼。

　　她竟再不能掉一滴泪。

　　收敛完师父遗骨，交予镇守中州的七师弟，由他携归小安山安葬。其余同门各返镇地，何渡一仍回前线驻守。

　　临行前，大师姐肃然叮嘱：“师父既已仙去，眼下战事吃紧。此后小安宗若再有弟子殒于沙场，同门一概不许奔丧。死了便死了，若心中实在放不下，随意烧几张纸钱，也就算尽了心意。”

　　邺魔之患，再度压境。听颂歌终于说服听姨，长驻东南一线。

　　三月，大师姐战死。

　　五月，五师妹，六师妹双双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