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人间二十钱白雪(二) “逢她谪仙 ...

  •   锦玉堆作山峦,珠翠倾泻如瀑,华光流转、宝气蒸腾,在赵恨身后铺展开一片灼灼的奢艳。

      而少年浑然不觉。他双手护住那枚朴实的玉环,他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去,碰了碰那微凉的玉面。

      看着它,他又想起她明亮的眸子。随后用红绳将其串了起来,珍之又珍地佩戴在脖子。

      眼底流露的温柔只恍惚了一瞬,赵恨很快敛起情绪。他站起身子,周身冷风烈烈。

      ——第一境,旧忆海已然渡过,此该是第二境,[镜中杀]。

      天平寸寸分裂,旋即轰然崩解。

      崩碎的残片并未坠落,反而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向上腾起,在半空中扭曲、拉长、抽枝吐叶。竿竿青竹拔地而生,层层叠叠地蔓延开去,转瞬便成了一片幽深如海的竹林。

      夜色如墨,铺天盖地。身后是一片倾倒的箭,尾羽沾着血渍,月光下一篇狼藉。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赵恨的目光猛然凝住。

      他认出了他,那是三年前万箭之日看着师傅消失,想要寻找师傅的自己。

      他的[执]。

      [执]本无心智,亦不知岁月流转,只牢牢攥着那个最最偏执的目的——找到师父。

      在此境之中,[执]将赵恨视作寻师道路上的绊脚石。

      而要踏入第三境,便须亲手杀死那个最执着时的自己。

      赵恨定定地打量着[执]。那少年头发比现在的他短上一些,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脸庞尚带稚气,穿着熟悉的衣服。

      那件衣服还是师傅所赠,少年的[执]要更加清丽一些,她会更喜欢那样的自己么。

      一丝尖锐的妒意从心底攀上来。

      少年脸上还残留着当夜溅上的血痕。他的一只眼眶空空荡荡,黑洞洞地对着赵恨,另一只瞳仁满是戒备与杀意。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则是少年手剜下自己的眼睛,囫囵吞下时留下的。

      师傅,
      他要见师傅。

      挡在路上的,都该死。

      赵恨和少年[执],望着彼此,同时想到。

      少年抄起那把当夜用纸扎铺所有银两换来的剑,猛地朝赵恨冲了上来。
      刀锋破风而来,凌乱却凶狠,

      赵恨却往后退了一步,沉稳而从容。他单手结印,足下法阵骤然亮起,光圈嗡鸣着向外扩张,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轰然巨响,少年被弹出三里之外,脊背撞断数根青竹,折竹噼啪炸裂,碎屑纷飞如雪。

      少年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满身泥土碎叶,那只仅存的独眼里,战意烧得更烈。

      赵恨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若时间充裕,他或许当真想逗一逗他。身形一晃化作残影,魔气自掌心直取少年的咽喉!

      然则魔气击中的前一刻,他脖颈上骤然传来一道刺意。赵恨本能地向旁侧闪避,堪堪避开了要害,却仍被一道凌厉至极的气劲擦过颈侧。

      鲜血倏然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淌下,染红了衣领。

      他捂住脖子,指缝间渗出殷红。

      怎么会……平白生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抬头望去。少年那只仅存的独眼已不见,眼眶中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粘稠的鲜血沿着面颊汩汩淌下。

      就在方才那一瞬,少年再次抠下了自己仅存的眼睛,捏碎在掌心,唤醒了短暂而暴烈的力量。

      少年趁势再进一步,朝赵恨胸口猛然刺下。他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

      “不自量力。”赵恨嘲讽,挥手就是一击。浸润魔界多年,他已不可同日而语。

      师傅当时教的都是休养生息的剑术,而在魔界他学的都是诡谲反噬的杀招。

      如何能比?!

      念头未落,赵恨的第二击已至。

      少年胸口如遭巨石碾过,他撑着剑柄想要爬起,喉间却猛地一涌,大口暗红的鲜血呕溅在焦土之上,刺目惊心。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双眼。

      下一刻,异变陡生!

      少年那头墨黑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寸寸变白,如同霜雪自顶倾泻而下。

      青春、寿命,那些本该在漫长岁月中缓缓流淌的东西,此刻被少年一股脑儿点燃,换取磅礴的力量。

      这股献祭换来的蛮力,硬生生将技巧上的天堑填平了大半。
      少年裹挟着狂风,一招一式全凭本能与狠劲。

      然而若非生死攸关,赵恨绝不打算重蹈那少年的覆辙。

      他不想再抠出自己的眼睛,更不敢再燃烧自己的年龄。他不知此境中的伤是否会带出镜外,不知这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强行剥离的年华,会不会永远烙在真实的自己身上。

      他不愿、也绝不允许自己如此丑陋地站在她面前。

      [执]再度扑来,直取赵恨心口,赵恨反手一刀横扫其颈侧。一攻一守之间,招招皆奔要害,刀刀都要见血,两道残影在竹林间交错翻飞,竹叶被气浪绞成碎末,簌簌如雪。

      终于,赵恨觑准[执]回气的刹那,浑身魔气猛然一震,气浪将少年狠狠掼向地面。

      轰然一声,少年尚未爬起,赵恨已反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他俯身而下,剑尖精准至极地挑入少年的手腕与脚踝,手筋脚筋在锋刃下应声而断,鲜血淋漓洒落。

      他太清楚自己的脾性了,如同一尾蛰伏的毒蛇,只要尚有一丝气力,一日不死,一日不甘。

      随即,赵恨将剑身调转,没有丝毫犹豫地刺入少年胸口。

      剑锋穿透皮肉,温热的血沿着剑槽汩汩涌出,少年整个身体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含混而痛苦的呢喃“师傅,师傅……”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师傅…我需得找到她。”

      “闭嘴。”赵恨伸手将他的脖子卡紧,表情阴鸷,“你不准叫她师傅。”

      少年望着他大笑,只一开嘴就涌出鲜血,他手脚筋尽断,只剩下两个黑色的空洞,但仍能凭借灵视死死盯着他。

      “你是很强。”他歪了歪头,“但你怎么也没师傅?”

      声音轻蔑:“师傅不要你了?”

      少年的灵识在他面容上缓缓扫过。

      不对。有一点不对。

      两只黑洞死死地“盯”在赵恨眼下那一颗殷红的泪痣上。

      少年空洞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扭曲的恍然:

      “你点了痣……?”

      声音骤然拔高,“无耻之徒!”他挣扎着想要昂起头,斥道“你竟敢肖想,你引诱于她…”

      赵恨长发从肩头垂落,黑瞳金光隐显,唇色红艳。在斑驳的竹影里,使他愈发像一尊白日里游荡的艳鬼。

      他感到快意。

      是了,从前的他是更清丽,天真。比现在多上几分清纯无辜的意味。

      那又怎样呢,他再不愿回到过去。

      那些自我恪守的规矩,分寸与礼教…只会让她像蝴蝶般,无负担地抽身飞走。
      他偏要像黑夜一般拢着她!

      “你又比…我清白几分?”赵恨将剑身往深处推进,刃锋穿骨而过。他俯下身,逼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诘问道,“你真的如表面般乖顺么?”

      少年不答,血从唇角溢出。

      “当真对她无半分逾矩之心么?!”赵恨再度发力。

      “你为何总在她面前摘下易-容面具?做的甜水为何总深夜送去?你,你不曾引诱于她么?!”

      少年没有理会,只攻不守,敞开不管不顾刺道:“以色邀宠,以苦博怜,她怎会想要你这般沉甸的痴念?!”

      赵恨又双手按住剑柄,用全身的力量压在剑上面,狠狠将瘫在地上的少年给贯穿。血从创口涌泉般漫出,染红了周围寸许的草地。

      “我师傅不光要我,”缓缓松指,低头轻抚自己面颊上那颗小痣,赵恨肩膀上的咬痕又泛着令人心灼的热意。

      他俯下身,贴近少年的耳廓,耳语般挑衅道,

      “她还,要了我。”

      剑身旋转,将少年的心脏搅烂。

      细细补刀后,又布下了三十余道死阵。他毫不留情。没什么可心软的,若是他刚才出现了错漏被少年所擒,[执]也会这么对他。

      他要体面有什么用。

      茫茫于世,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最要紧的事就是他和师傅!他生要跟她在一块,死了烂了也得被她埋了,记在她的本子上,年年给他烧纸钱!

      他就是师傅的人。

      第二镜应声而碎,万千光屑四散飞溅。赵恨来不及稳住心神,周遭的竹林便如浸了水的墨迹般迅速洇开消散,转而换作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第三境[心归处]已然铺展。

      这一镜不设刀兵,不考杀伐,只在识海深处找到此心真正的归处,便可破镜而出。

      赵恨甫一踏入自己的识海,便觉寒气自脚底直窜天灵。

      漫天大雪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铺天盖地。

      他认得这场雪,养父母将他弃养时,那日雪也是这样大。

      因为二十钱的药草。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场幼年的大雪竟在识海下了这么久么…赵恨恍惚。

      漫天大雪将视线纷纷扰乱,一片荒芜。

      在这片风雪尽头,屹立着小小的一间铺子。

      赵恨再熟悉不过,迈步走进。

      小小的院落,中央有棵大大的树,简单的石桌石椅。他在院内常种些何渡一喜欢的花,另移了株腊梅,如今在雪里开放。

      铺子不大,他睡在西厢房。何渡一睡在对面的房间。旁边是小药房,另有不大的中厅,厨房,马厩…马厩只娇养了一头盖世懒驴。

      此刻屋外风雪正急,朔风裹着雪粒拍打在窗纸上。

      赵恨走近药房时,瞥见一缕暖黄的光。怔了一瞬,手上用力推开了门。

      药房内果然点着一盏烛火,将满室都镀上一层温润的蜜色。桌面上有未收起的药碾和半开的药匣,仿佛药房主人刚刚来过。

      赵恨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曾发现了何渡一给他选定的药单。

      在桌子右侧的小抽屉最里面,发皱的药方就静静躺在那儿。

      小心翼翼地拿出,展开。

      笔记潦草,上面写了十几味惊天动地的草药名字。
      群应草列于最后角落,作为最不起眼的配品。

      高山所得,极为难求。金家嫡子每月只吃得两副。

      而他每日都吃。

      他想起最初自己睡不好觉,常被师傅早上制药的声音惊醒。她手工极笨,做事又慢悠磨叽,常常忙叨一个时辰端出个极为难喝的浑浊稠体。然后死死盯着他喝完。

      她从没提起过这些药草的价钱。

      她也没说过她爱他。

      赵恨除了师傅没有痴恋过女子,没有想保护的家人,没有志同道合的好友。在她之前,也无人爱过他,

      他不知道世界千千万万种爱是什么样子。

      他想,何渡一大抵是爱他的。

      就算不是男女之爱,也定是这世间千千万万爱中的一种。

      而他爱何渡一。

      是世间千千万万爱的集合。

      他仰慕她亦依恋她,尊敬她又想亲近她,想受她庇佑又想擎天将其保护。

      她是他唯一的师傅,唯一的阿姊,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家人,唯一的…心上人。

      他就是爱她。

      赵恨心中又泛起酸痛意,[执]的话到底还是刺痛了他。

      他不知道何渡一是否想要他的爱。

      可又转念想到,反正她爱天爱地,多一个自己这般小小的徒弟情人又如何呢?他亦没有妄想做她唯一的爱人。

      她想爱谁,爱多少人,他都拿她没办法。

      可她,她绝不能不要他。

      赵恨忽然蹲下身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背抵着药房的墙壁,像小时候躲在破庙角落里那样。他把那张药方捧在胸前,十指合拢,小心翼翼地拢着那薄薄的一张纸。

      如斯郑重,如斯畏怯。

      他贴着它,让粗糙的纸面轻轻蹭过下颌,又低下头,呆了一会,又极轻地啄吻了下纸条。

      “此为我心…归处。”

      有人于人间浩雪中为他建了一个遮风挡雨的铺子。

      从此以后世间纵有万千珠宝、金屋与爱乐,
      也再没有让他羡慕彷徨的地方。

      人间白雪二十钱,

      逢她谪仙人,赎我半生寒。

      -

      三镜已破,万执阵发出啸鸣。

      阵心的殷寂却并不慌乱,他已料到此景,勾起嘴角“才刚开始呢。”

      杀死自己的执并不很难…

      可是赵恨,

      你有本事杀死那人的执么?

      赵恨脚下的地面骤然一空,整个识海如被翻倒,天旋地转。

      三镜已过,他本能地凝神定住心神。

      待那阵剧烈的晕眩稍缓,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并未回到阵眼,而是落在了一片翠翠青山之中。

      溪声潺潺,鸟鸣间关。

      青碧浓淡相间,有一佩剑女子怀抱稚童经过。

      那小童着白衣,颈带银制平安锁,额间点一红。杏眼圆脸,瞳仁乌湛,天生笑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人间二十钱白雪(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读者老师们,谢谢您们的支持!俺会加油滴! 连载文:《无情道毕业后捡了个黑莲花》预计9月份完结~ 接档文:《恶师出逆徒》 女师男徒x强取豪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