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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间章   午后的 ...

  •   午后的旱桥市场人流稀疏,几个卖皮具的摊主已经开始收拢摆在露天长桌上的货品。

      提姆找到达米安的时候,达米安正在和一个摊主讨价还价。

      摊主的衣服有些旧了,袖口起了毛边,但能看出来是用好料子做的。摊位上摆着一个银质烛台、几只珐琅胸针还有别的一些杂物。摊主应该是一个落魄贵族,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看起来还想保持一些贵族的体面,面对达米安的大砍价只能压着火和对方争论。

      这一幕还挺新奇。

      虽然达米安一直在接受严苛的训练,但是钱财物质方面向来是不缺的。需要的所有东西都会有人为他准备好。提姆甚至怀疑他对钱根本没有什么概念,就像鱼对水没有概念一样。但此刻达米安却在旧物市场上,被一个被布包裹的长条物件砍价。

      达米安也注意到了提姆的到来。不过他现在分身乏术,只能向提姆投去警告的视线。

      这个眼神倒是很像达米安。提姆在心里给“这个人是达米安”的选项加了一分,然后继续观赏达米安讨价还价的现场。

      提姆当然知道达米安那一眼的意思,但提姆才不管呢。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向达米安,摆出一副不打算挪窝的姿态。

      提姆和达米安都不喜欢彼此。达米安对提姆的态度更多了一层讨厌。提姆一直知道这一点,达米安也从来没有掩饰过。

      他们的第一面就不愉快。提姆自认为自己的态度是友善的,至少有最基本的社交性礼貌。但达米安表现得非常有敌意。达米安那张可以称得上漂亮的脸蛋上的五官拧成一团,看起来似是想要咬断提姆的喉咙。

      简直是一只野兽。尚未学会人类的虚与委蛇,只会对侵犯领地的生物展露赤裸裸的敌意。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灾难。提姆需要小心提防来自达米安的暗杀。明明才十岁,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还只是孩子,却已经掌握了诸多隐匿之法和杀人之术。即使是提姆,应付起对方花样百出层出不穷的暗杀,也感到些许棘手。

      更何况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在一次连续工作近四十小时后,提姆被达米安偷袭了。虽然应对很迅速,但提姆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自那以后提姆就展开了自己的反击行动,他意识到除非自己能让达米安输的心服口服,否则达米安绝对不会停止那些暗杀行动。双方你来我往,如果忽略其中的暴力成分完全就是小学生互啄。

      这样的行为在持续了半年后才停止。不是双方主动停战,而是塔利亚出面了。她和达米安之间进行了一场私人谈话,提姆不知道具体的内容。

      那个时候提姆正在其他地方处理任务。他本以为一回来就会面对达米安新一轮的攻击,为此他在走进房间前仔细检查了一遍。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达米安,也没有达米安的陷阱和机关。

      提姆当然不会怀念那段要时刻警惕来自达米安的攻击的时光。只是准备落空的感觉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在酝酿什么大事。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确认了达米安不会再从某个角落里突然窜出来给自己一刀了。他们两个的关系自那以后也就迅速滑落,或者说回升到近乎陌生人的水平。

      总之,提姆很乐意看点达米安的笑话。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达米安的话。

      达米安很快就结束了和摊主的掰扯,用低价买下了那件商品。他拿着自己的战利品走到提姆旁边说:“走了。”

      提姆对达米安的平和态度感到些许意外,他还以为达米安至少会说几句难听的话。

      达米安不等提姆的回应就直接走了。提姆能有什么办法呢?达米安一向是我行我素的的性格,提姆也只能跟上他。

      他们穿过旱桥市场旁边那条两边种着悬铃木的街道。橙红色的夕阳笼罩着这座城城市。建筑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鹅卵石路面上。此时正值三月下旬嫩绿的新芽从悬铃木灰白色的树皮间钻出,在夕阳映照下带来几分季节交替时的暧昧氛围,在冬日的寂寥和春日的生机中摇摆。

      达米安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脚步。提姆看到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他不认识上面的文字,应该是当地使用的格鲁吉亚语。

      好在看不懂语言也能看出这是一家服装店。橱窗里陈列着一套男式西装三件套和一套v领A字形波点裙。

      这应该是潮流。提姆他们一路走来已经看见了好几位穿着西装的男士以及穿着A字裙的年轻女孩了。

      “进去,”达米安对提姆说,“你身上那件该换了。”

      店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一个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店员从柜台后面迎上来,用格鲁吉亚语说了一句什么,看到提姆的表情后切换成了口音浓重的俄语:“需要帮忙吗?”

      提姆转头看向达米安的方向。看到达米安正在和另一个店员交谈,看来是不打算对提姆的衣着做出评价或干涉了。

      “衬衫和长裤,需要活动的。”提姆说。考虑到这里的气温给他的体感偏冷,他又加了一句:“还需要这个季节穿的外套。”

      “夹克怎么样?现在很流行这个,女孩们也青睐那些穿皮夹克的男孩。“店员一面说一面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棕色夹克展示给提姆看。"或者毛呢短大衣?这个更衬您的气质,”她把夹克放在一边,又拿出一件深灰色的短大衣,“只是可能穿不了太长时间了,毕竟已经到春天了。但是价格会更便宜一些,我们正在做换季促销。”考虑到提姆可能是外地来的游客,店员补充了一句:“我们这里还有风衣,如果您喜欢旅行,风衣可能会更合适一些。防风,耐脏,而且不太占地方。还有就是,它不需要您花精力去打理。”

      提姆最后买了两套衬衫和长裤,外套则选择了夹克和短款风衣。付账是用达米安留下的信封里的钱。付完衣服的账单后,信封里的钱还剩下不少。不得不说达米安给钱还是很大方的。

      达米安买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穿上,深灰色很衬他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更加沉稳。达米安靠在墙上,眉眼低垂,看起来有些忧郁。

      我看伦敦未必有达米安此刻忧郁。提姆暗自腹诽。

      达米安看到提姆结完账,把重心从墙上移开。他的目光扫过提姆的新装扮,像是在审视。但是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迈步离开服装店。

      天色比方才更暗了。旱桥市场已经散场。晚风吹拂过遮阳布,使它在暮色中轻轻晃动。达米安领着提姆拐进一条石板路,两侧的墙面被傍晚的阴影涂成了深灰色,石缝里的青苔增添了一抹绿色,看起来有些阴冷。地面倒是偷走了一抹霞光,反射出温暖的橙红色。

      达米安全程没有和提姆说一句话,好像默认了对方一定会跟上一样。

      提姆眼下也确实只能跟着这个达米安。他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没有信号,这座城市里的种种细节又表明现在肯定处于苏联时期。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先跟随这位释放了些许善意的“达米安”行动,再慢慢收集情报是明智之举。

      只是就算有这么多合理的理由,也不能改变达米安的态度傲慢得让人窝火的事实。

      达米安并不把提姆视为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而是当做一个附庸,只能被动地接受领主的安排、赏赐和惩罚。但是没有尊重。

      这还不如小时候的他呢。提姆在达米安背后翻了一个白眼。至少那个时候达米安把提姆当做一个值得打败的对手。

      达米安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隔着门也能听到里面正热热闹闹地演奏着爵士乐。

      达米安推开门,里面是一家酒馆。

      酒馆的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葡萄味、烟草的焦油味和某种更刺鼻的蒸馏酒的气味。小号、萨克斯、低音提琴和钢琴挤在酒馆角落一张勉强塞下的小舞台上。乐手在台上卖力又陶醉地演奏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台下的听众对他们的卖力演奏也回以同样的热情,拍子、口哨和叫好声与爵士乐混做一团,气氛十分热烈。几盏煤油灯挂在裸露的房梁上,光线昏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达米安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张桌子刚好在煤油灯光圈的边缘,背靠着墙,面朝着整个酒馆唯一的出入口。达米安入座后面容隐入阴影,看起来和整个酒馆的热闹格格不入。

      提姆在达米安的对面坐下。他的位置倒还在煤油灯的光线笼罩范围内,虽然只是一些微末的光了。

      侍应生呈上菜单,颇为热情地介绍:“奥斯特里是我们的招牌菜。”

      照旧是当地语言。提姆听不懂,于是点菜的任务就落在了达米安的身上:“两份卡恰普里,两份奥斯特里,还要两杯琥珀酒。”

      餐点很快就被端上了桌——奶酪面包、牛肉炖菜以及两杯琥珀色的酒液。

      奶酪铺在船型面包上,上面还有一颗尚未凝固的鸡蛋。奶酪用的白奶酪,口味更轻而奶香更浓。奶酪里面还埋了一些培根,一口咬下去咸香四溢,非常适合满足饥饿的肠胃。

      牛肉炖菜是辣口的,香气扑鼻,汤汁浓郁。刚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牛肉已经被炖煮至酥烂,浓稠的酱汁融合了番茄的酸甜和符合香料的香气,吃起来微辣鲜香,十分开胃。

      如果只有奶酪面包和牛肉炖菜,这一段饭的口感会很腻。但好在葡萄酒补足了这一点。

      这是当地用陶罐酿制的白葡萄酒,酒体是深琥珀色的,因此被称为琥珀酒,杯中如同盛放了一杯落日的余晖。提姆端起其中一杯,尝了一口。果味浓烈单宁比别的葡萄酒要更厚实一些,入口时带着陶土特有的矿物气息,后味里藏着一丝蜂蜜和榛果的香气。

      萨克斯手正在表演一段即兴独奏,手指在活塞上翻飞,台下的观众连连叫好。提姆也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一切。

      “走了。”达米安的声音打断了提姆的好兴致。

      提姆看向达米安的方向,对方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晚餐,此时正直直地看着提姆。

      “去哪儿?”

      “回去。”

      “回去是要做什么吗?”

      “没有。”

      那急着回去做什么?提姆不解。

      “既然回去也没有事情要处理,为什么不在这里多坐一会?”

      达米安没有回话,但也没有打算走的迹象了。他叫来侍应生又点了一杯名为“恰恰”的酒。

      提姆享受热闹氛围的感受被突然打断,现在他觉得自己和达米安处于一个真空袋里,周围的热闹喧哗与他们两个格格不入。

      提姆抬头。酒馆的墙壁略有些粗糙,一些小飞虫正围着煤油灯飞舞,偶有几只会落尽煤油灯的火焰里,瞬间就被火焰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缕黑烟。

      邻座的人正在聊天。

      “基辅的事,你听说了吗?”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没听说呢。”

      “我听说啊,那边是闹了饥荒,所以才发生了暴动。”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啊?”

      “还用听谁说吗,现在都这么传的。”

      “造孽啊。你说,我们这里会不会也……”

      “哎!哎!你这话可不能乱讲!不过就算真的有,我们这里毕竟是外高加索的首府。更何况,那位也是咱们格鲁吉亚人,事情坏不到哪里去。”

      “也是,也是。不操心那事了,喝酒,喝酒。”

      实际上呢,饥荒很快就会蔓延至苏联全境。饥荒过去没几年便又到了二战。二战结束也没有消停,冷战紧随其后。再然后苏联就解体了,所有的成员国都得自谋生路了。

      历史在突然之间就向提姆展示了其残酷的一面。但人如何能阻止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呢?更何况提姆对这个时代来说是个匆匆过客,找到方法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时代。

      提姆感觉自己的胃仿佛被攥紧了。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他找了个话题和达米安聊天:“你刚刚买了什么东西?”

      达米安买的东西被布裹成了一个长条,让人无法判断这是什么东西。

      “一杆步枪。”达米安看起来对这次的收获颇为满意,“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把……”达米安思考了好一会才从记忆的深处找到那个词,“被附魔的武器,拥有比凡人打造的武器更强的攻击力。这把步枪里面还剩三颗镍铁弹丸,还能使用三次。”

      达米安端起杯子,准备喝他方才点的“恰恰”。只是杯子刚拿起他就顿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这杯酒推给了提姆。

      “请你喝了。”达米安一边说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不喝?”提姆狐疑地盯着达米安,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技重施,在杯子里下了点毒药。

      “之前受了点伤,现在还没好。”

      合情合理。但提姆仍然心怀戒备,以至于那杯酒直到他们离场也没有人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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