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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第62章 ...

  •   第62章 龙城九月 新的开始

      九月的龙城,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银杏叶的边缘刚刚开始泛黄,像镶了一道浅浅的金边,大部分还是浓绿的,层层叠叠,把整条银杏道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风穿过树梢,叶子哗哗响,带着夏天最后的余温和秋天最初的清凉。新生拖着行李箱,和家长一起走在校园里,脸上的表情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好奇、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迷茫。有大胆的已经开始互相打招呼了,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试探着问“你是哪个专业的”“你住几号楼”。家长们在宿舍楼下帮着搬行李,母亲们弯腰铺床单,父亲们站在走廊里抽烟,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不舍。
      我站在龙城大学门口,抬头看着那座比龙城学院气派得多的校门。汉白玉的门柱,烫金的校名,门口两棵百年银杏比龙城学院的还要粗壮,树冠遮天蔽日。两年前,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站在这里的场景。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考上本科,人生就会从此不同。现在我真的站在这里了,心里却异常平静。不是不激动,是这两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真正决定你人生的,不是你站在哪里,而是你经历过什么。
      戈壁滩的风沙,边关的冷月,那枚三等功奖章,还有那些在哨位上度过的漫漫长夜,比任何学历都更深地刻进了我的骨头里。它们教会我坚韧,教会我担当,教会我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挺直脊背。所以,当我走进龙城大学的校门时,我没有自卑,没有惶恐。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汉语言文学专业专升本班的教室在三楼,不大,坐了四十多个人。年龄参差不齐,有像我一样退伍回来的,有工作几年又重新读书的,也有刚从其他专科学校升上来的应届生。大家都很安静,有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能坐在这里的人,都走过一段不太容易的路。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走到今天,都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有的人从部队回来,有的人从社会回来,有的人在专科熬了三年。不管从哪里来,从今天起,你们都是龙城大学的学生。别人用四年走完的路,你们可能要用五年、六年。但没关系,人生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走得慢一点不要紧,只要你一直在走。”
      下了课,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龙城大学比龙城学院大得多,有山有水,还有一片很大的湖,湖心有个小岛,岛上有一座红色的亭子。湖边的柳树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有学生在湖边背书,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有情侣坐在长椅上窃窃私语;有社团在草坪上招新,吉他社的男生弹着《平凡之路》,歌声飘得很远。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大道,路过图书馆——一座六层的灰色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座巨大的灯塔。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身影,一排排书架间有人踮着脚取书,有人坐在窗边奋笔疾书。
      我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我来了。不是终于来了,不是“熬出头了”的那种如释重负,而是——我准备好了。准备好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准备好把在戈壁滩上学到的东西,用在这里。
      日子平静而充实地过着。每天早起去湖边背古诗词。清晨的湖面笼着一层薄雾,几只野鸭缓缓游过,在水面划出细细的波纹。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我坐在湖边的石凳上,背《诗经》,背《楚辞》,背唐诗宋词。那些在戈壁滩上哨位上、借着月光一遍遍默念过的句子,现在终于可以大声读出来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前只觉得这几句写得很美,现在读来,每一句都像是写给我自己的。
      上午上课,下午去图书馆看书、写笔记。陈老师讲《古代文学史》的时候,不是照本宣科,而是从一个个文人的生平讲起。讲陶渊明,她不说“他是田园诗派创始人”,而是说“他当了八十多天彭泽县令,督邮来检查工作,县吏让他‘束带见之’,他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当天就辞官回家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他不是逃避,是选择。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为之放弃那些别人眼中很好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强大。”我忽然想起了戈壁滩上那些守了十几年边防、然后默默离开的老兵。他们和陶渊明不一样,但那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坚守到底”的精神,是相通的。
      放学后去幼儿园接李娜,她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把歪歪扭扭的小椅子一张张摆整齐。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抬头看到我,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累不累?”
      “不累。”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掌温软,身上有淡淡的粉笔灰和柑橘混合的气味。“朵朵今天又问起你了,说‘李老师,解放军叔叔什么时候再来给我们讲故事’。她说她画了一幅画要送给你,画的是你和她一起放风筝。”
      “那你告诉她,下次我去的时候,给她带一个大大的风筝,我们一起放。”
      “好。”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沿着种满梧桐的老街慢慢走。路边那家烤红薯的大爷已经认识我们了,远远看到就笑着打招呼,用铁钳从炉子里夹出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得让人心里发暖。下象棋的老头们还在争论那步棋该不该跳马,声音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到。追泡泡的小孩又换了新花样,这次是遥控汽车,嗡嗡嗡地在地上跑。龙城的傍晚,日复一日,平淡而温暖。
      周末的时候,我们七个人还是会聚在“老地方”。胖叔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但他坚持亲自下厨给我们做菜。他说,看到我们这群孩子,就像看到自己的当年。“你们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大一那年来我这里吃第一顿饭,到现在都多少年了。”每次去,他都会多做一道菜——有时候是锅包肉,有时候是地三鲜,有时候是一盘切好的西瓜。陆勇和林薇薇在攒钱买婚房,算了又算,说还差三万。林薇薇说要不先不买钻戒了,陆勇不同意:“钻戒必须买,大不了我再多跑几个客户。”许文钊准备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眼睛又熬红了,但他说“比起在专科那会儿,现在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江明礼和苏清和在筹备婚礼,两个人精打细算,连喜糖都要货比三家,但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说要办一场“不为给别人看,只为自己开心”的婚礼。魏磊带着民兵连又拿了省赛第一,他把奖杯往桌上一放,说:“一伊哥,这是咱们连连续第三年拿团体第一了。你要是在,肯定能拿个人第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娜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我们聊天。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偶尔和薇薇、清和说几句悄悄话,偶尔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像当年柑橘园里溪水的声音。
      我看着他们,恍惚间觉得时光从未流逝。还是那家油腻腻的饭馆,还是那张坐过无数次的圆桌,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但仔细看,每个人的眼角都有了细微的变化。陆勇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许文钊的眉心有了浅浅的竖纹,江明礼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了。我们都不再是少年了,但坐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当年的样子。也许这就是友谊最好的模样——不管各自走了多远的路,聚在一起的时候,依然是少年。
      又一个九月,专升本的第二年。银杏道的叶子又黄了,金灿灿的,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下来,铺了一地。我站在龙城大学的图书馆窗前,看着外面金黄的银杏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九月。那一年,我十八岁,拖着断了拉杆的旧行李箱,凌晨三点站在龙城路999号门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那时候的我,自卑、怯懦、迷茫,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六年后的今天,我二十四岁。当过兵,立过功,重新回到校园。身边有最好的兄弟,有等了我两年的女孩。我不再是当年那个王一伊了,但我还是当年那个王一伊。
      手机响了。李娜发来一张照片——朵朵画的那幅画终于完成了。画面上,一个穿着军装的叔叔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草地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在手里拉得笔直。天空是蓝色的,草地是绿色的,风筝是红色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给解放军叔叔,谢谢你来我们幼儿园讲故事。”
      我笑了,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桌面。窗外,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不急不慢。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斑斑驳驳。远处,有人在吹口琴,旋律隐隐约约,是那首《送别》。
      我看着那些飘落的银杏叶,在心里对自己说:王一伊,你的青春,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到现在,还远远没有结束。龙城路999号的故事,还在继续。银杏道的叶子,明年还会再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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