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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第63章 ...

  •   第63章 龙城不眠 青春不散

      龙城路999号。
      六年了,我又一次站在这道铁艺校门前。门柱上的漆比六年前斑驳了一些,爬墙虎密密地攀上去,在秋风中翻出深一片浅一片的红。校门两侧的银杏树比记忆中高了许多,枝繁叶茂,金黄的叶子铺天盖地,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有年轻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落叶上碾过,车轮带起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下。有情侣手牵手慢慢走着,女生伸手接住一片落叶,笑着夹进男朋友手里的书页里。有三五个男生勾肩搭背,大声争论着刚才篮球赛的胜负,汗湿的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一切,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好像下一刻,陆勇就会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许文钊会抱着那把老吉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江明礼会提着两个热水壶,沉稳地走在最后,目光扫过我们,带着一丝无奈和很多很多包容。好像只要我推开106宿舍的门,他们就会像从前一样,一个啃着西瓜,一个弹着吉他,一个在书桌前抬起头,说一句“回来了”。但我知道,那扇门后面,住着的是另一群少年了。
      国庆假期,我们七个人从各自的生活里抽身,回到了这里。这是江明礼和苏清和婚礼前最后一次重聚,也是我们毕业后人最齐的一次。陆勇从上海赶回来,他在那边一家体育公司做区域经理,越来越忙,头发剪得更短了,鬓角冒出了几根白茬,但嗓门一点没小。一见面就捶了我一拳:“舍长!想死你了!”许文钊请了三天假,他现在在龙城一中当实习语文老师,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身上有了粉笔灰的味道,眼神比以前更加笃定。江明礼和苏清和手牵手来的,两个人都在龙城落了脚——他在街道办已经转正,她在龙城大学读研三,毕业论文写的是陶渊明,说写完就结婚。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林薇薇挽着陆勇的胳膊,手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她说这是陆勇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不贵,但戴上了就没摘下来过。魏磊穿着民兵连的迷彩服,肩膀上别着连长的臂章,比从前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已经是龙城学院武装部的实习干事,张部长说,等他毕业,就把他留下来,专门带民兵连。
      李娜站在我身边,手里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朵朵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说是要“配解放军叔叔”。她仰着头,看着校门上那几个鎏金大字,奶声奶气地念:“龙——城——学——院。李老师,这就是你和解放军叔叔上学的地方吗?”
      “是啊。”李娜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这里就是李老师的青春。”
      我们沿着银杏道慢慢往里走。路还是那条路,银杏树还是那些银杏树,只是树干上又多了几层新刻的字迹,层层叠叠覆盖着旧日的笔画。我找到了自己当年刻的那行字——“王一伊,X年秋”,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旁边长出了新的树皮,把它包裹了一半。陆勇也找到了他的——“陆勇到此一游”,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许文钊刻的那句诗还在——“长风破浪会有时”,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江明礼没有刻字,但我们在那棵最粗的银杏树下,找到了他当年用小刀刻的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藏在树皮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操场彻底翻新了。煤渣跑道变成了红色的塑胶跑道,足球场铺上了人工草坪,绿茵茵的。看台也重修过了,加装了遮阳棚,再也不会被太阳晒得滚烫。只有角落里的沙坑还是老样子,里面的沙子大概换过了,但边沿的水泥台还是当年那个,上面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我们坐在看台上,像很多年前运动会时那样。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草坪,带来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陆勇第一个开口。“还记得那年运动会吗?我跑百米,差点劈叉。”
      “记得。”林薇薇笑着说,“你冲过终点直接扑进我怀里,差点把我撞倒。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莽。”
      “那你怎么还答应我了?”
      “因为你莽得可爱啊。”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惊飞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鸟。
      许文钊望着那片草坪,轻声说:“我记得接力赛。苏清和跑的第三棒,把二班那个张浩宇甩了好远。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女生也可以跑得那么快,那么帅。”刘雪当年也站在看台上。她那时候还在我们身边,会给他递水,帮他整理号码布。他们会在图书馆一起复习,互相提问,一起憧憬考上本科以后的日子。我没有问他还想不想她。有些话,不必问。
      “民兵连的训练,也在这片操场上。”魏磊接过话头,“一伊哥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就到,先把训练器材摆好。步枪、训练垫子、哑铃,整整齐齐。我那时候特别不服气,心想一个农村来的,凭什么当副连长。后来才知道,凭的是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别光说我。”我笑了笑,“你刚来的时候,俯卧撑做不了三十个。后来能一口气做一百个。你五公里从二十八分钟跑到二十一分钟。你当上了连长,带着队伍拿了三次省赛团体第一。你比我做得好。”
      魏磊用力摇了摇头,眼眶微红:“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苏清和轻轻开口,目光投向操场尽头那棵大柳树:“我记得竞选失败那天,我一个人跑到大凌河边坐着。后来王一伊找到了我,给我讲他小时候拔河输给二虎的故事。他说他爸告诉他,‘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输赢从来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胜过一切。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其实比谁都看得透彻。”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一刻,我心里异常平静。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喜欢,那些在戈壁滩上望着月亮想起她的瞬间,都化作了此刻这份坦然的默契。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她在江明礼身边,笑得很安心。我在李娜身边,感到很踏实。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有结果,有些喜欢,是用来教会你成长的。
      江明礼始终握着苏清和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他看着远处的小龙山,山顶的辽代古塔在阳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六年了。”他说,“从106宿舍到边防哨所,从小龙山的五公里到戈壁滩的十公里,从班委选举到专升本,从一个人到两个人。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李娜一直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手放在我掌心里,很软,很暖。她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对我的全部的信任。朵朵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笑声清脆得像摇动的风铃。蝴蝶飞飞停停,她追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傍晚,我们去了“老地方”。胖叔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些,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坐在门口择豆角。看到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出了满脸褶子。“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胖叔。”
      “好,好。”他连连点头,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走进后厨,把灶火拧到最大。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那些声音,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水煮鱼、蒜蓉油麦菜、拍黄瓜——全是当年我们每次聚餐必点的。最后端上来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脸。
      “酸菜猪肉馅的,王一伊最爱吃。以前你每次来,都要点这个。”他把饺子放在我面前,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开。酸菜的酸香、猪肉的鲜嫩、面皮的筋道,一起涌上来。烫得我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和六年前一个味道。
      “胖叔。”我叫他。
      “嗯?”
      “谢谢您。谢谢您这么多年,一直在这里。”
      他摆了摆手,又别过脸去。这一次,没有忍住。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围裙上。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笑着说:“老了老了,眼泪窝子浅了。你们吃,多吃点。锅里还有,管够。”转身走进了后厨。
      吃完饭,我们走出饭馆。夜已经深了,银杏道上铺满了月光。金黄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轻轻鼓掌。
      我们在那棵最粗的老银杏树下停了下来。树干上,层层叠叠的刻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有我们的名字,有我们的诗句,有我们曾经许下的愿望。那些字迹被风雨侵蚀,被新生的树皮包裹,但依然倔强地留在那里,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每一年的青春。
      陆勇掏出钥匙,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陆勇&林薇薇,X年。”林薇薇接过钥匙,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许文钊接过钥匙,刻了四个字:“长风破浪。”和多年前那行字并排,像两个时代的自己隔着时光对话。
      江明礼接过钥匙,找到他当年刻的那颗五角星。在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清”字。苏清和拿过钥匙,在那个“清”字旁边,刻了一个“明”字。两个字靠在一起。
      魏磊刻了四个字:“掉皮掉肉。”这是民兵连的口号,是他在小龙山上输给我那天,我对他说过的话。
      最后,钥匙传到了我手里。冰凉的一片,带着前面所有人的体温。我蹲下身,在树干上找到当年刻的那行字——“王一伊,X年秋”。字迹已经斑驳了,边缘长出了新的树皮,把它包裹了一半。我在旁边刻下另一行字:“王一伊,X年秋。”
      两行字,隔了六年的时光,并排刻在同一棵树上。我退后一步,看着那两行字。六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从龙城学院到边防哨所,从一个人到身边站着这群人。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但我的心,始终留在这里。
      “好了。”我直起身,把钥匙还给陆勇。
      月光很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陆勇的鬓角有了白茬,许文钊的眉心有了竖纹,江明礼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我们都老了,但我们还是我们。陆勇忽然说:“等我们老了,再来这里,看看这些字还在不在。”
      “在的。”许文钊说,“银杏树可以活几千年。这些字,会陪它一起活着。”
      “那时候我们都七老八十了。”林薇薇笑着说。
      “那也要来。”江明礼说。
      “一言为定。”苏清和伸出手。
      “一言为定。”魏磊把手覆上去。
      “一言为定。”李娜把手覆上去。
      “一言为定。”我最后一个把手覆上去。
      七只手,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和很多年前班委选举结束后,在教室里叠在一起时一模一样;和运动会接力赛开始前,在跑道上叠在一起时一模一样;和民兵连省赛出征前,在操场上叠在一起时一模一样。时光从未流逝,我们从未分离。
      朵朵被李娜抱在怀里,伸出小手,学着我们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一言为定!”
      我们松开手,沿着银杏道慢慢往回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陆勇和林薇薇走在最前面,手牵着手。许文钊抱着吉他,轻轻拨弄着琴弦,弹的是他自己写的那首《边关的月》。江明礼和苏清和并肩走在中间,偶尔低声说着什么。魏磊跟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我抱着朵朵,李娜挽着我的胳膊,走在最后面。
      走到校门口,我忽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龙城路999号。铁艺校门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爬墙虎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颤动。门柱上那几个鎏金大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我们拍张照吧。”我说。
      请传达室的保安大哥帮我们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我们站在龙城路999号的校门前。背后是那棵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在闪光灯下亮成了一片光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不是年轻时那种张扬的、肆无忌惮的笑,是经历过风雨、失散过、又重聚后,那种踏实的、笃定的、知道彼此永远不会再走散的笑。
      朵朵站在最中间,两只小手比着耶。李娜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一年,我十八岁,拖着断了拉杆的旧行李箱,凌晨三点站在这里,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会遇到谁、爱上谁、和谁成为一生的兄弟。现在,我站在同一个地方,身边站着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我终于明白了——青春从来不是一段时光,而是一群人。只要这群人还在一起,青春就永远不会散场。
      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不急不慢。落在我们肩头,落在我们脚下,落在龙城路999号的门牌上。
      我看着镜头,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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