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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第6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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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重归校园 物是人非
两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龙城学院还是那个龙城学院。银杏道的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多了几道新刻的字迹;操场的煤渣跑道终于换成了塑胶的,踩上去软软的,再也不会一下雨就泥泞不堪;一食堂二楼的兰州拉面窗口还在,马师傅的头发白了一些,手上的动作却依旧麻利,拉面的姿势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王一伊?你回来了?当兵回来了?”
“回来了,马师傅。”
“好,好。”他用力点头,低头给我拉面,比平时多抓了一大把面。面条在手里甩得啪啪响,拉得又细又长,下进滚水里,很快就浮了起来。面端上来的时候,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比任何人的都多。
“多吃点,在部队肯定吃不到这么正宗的拉面。”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吃。
我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汤头鲜美,牛肉酥烂,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但106宿舍,已经不是从前的106了。陆勇毕业后进了龙城一家体育用品公司做销售,凭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和民兵连练出来的体格,业绩做得风生水起,每个月都是销冠。他和林薇薇租了一套小房子,在龙城市中心,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阳台上种满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被林薇薇照顾得很好。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当年运动会上我们班拿接力赛冠军时的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阳光灿烂。
“等攒够了首付就结婚。”陆勇搂着林薇薇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当伴郎,咱们106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林薇薇在幼儿园当老师,和李娜成了同事。两个女孩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备课,一起聊各自的男朋友。周末的时候,四个人经常一起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像一家人一样。
许文钊考上了龙城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专升本。两年的兵荒马乱,他终于用一张录取通知书,给了自己一个交代。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一个人坐在106宿舍里,弹了一整夜的吉他。弹的不是那些忧伤的民谣,而是激昂的《赛马》和《战台风》。他告诉我,他没有告诉刘雪,因为他考本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她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是他们本科班的同学。我见过一次,人挺好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镜,学的是计算机。只要她幸福就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看到他书桌上那本《中国文学史》的扉页上,还夹着一张他和刘雪的合影。照片里,他们并肩站在图书馆门口,背后是盛开的玉兰花。刘雪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江明礼和苏清和已经订了婚。订婚宴很简单,就在龙城的一家普通酒店,只请了两家的至亲和我们这些老朋友。没有豪华的排场,没有昂贵的钻戒,只有江明礼亲手写的一纸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工整有力。苏清和穿着红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银簪子,温婉大方,早已褪去了大学时那个骄傲强势的模样。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笑着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然。
“王一伊,欢迎回来。你黑了,也瘦了,但比以前更精神了。军装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
“谢谢。祝你和明礼幸福。”我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一刻,我心里异常平静。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喜欢,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酸涩,那些在戈壁滩上望着月亮想起她的瞬间,都化作了此刻这杯淡淡的酒。喝下去,有一点点辛辣,更多的是释然。
苏清和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江明礼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魏磊真的当上了民兵连连长。他把队伍带得有声有色,连续两年拿了省赛团体第一,还被评为全省“优秀民兵连”。他比以前沉稳了很多,不再咋咋呼呼,不再动不动就撸袖子。但骨子里的那股仗义劲儿一点没变。看到我,他二话不说,把自己那枚省赛金牌摘下来,非要挂在我脖子上。
“一伊哥,这是咱们连今年拿的团体金牌。没有你打下的底子,就没有今天的民兵连。这枚金牌,应该属于你。”
我把金牌摘下来,重新挂回他脖子上。“魏磊,这是你带着兄弟们拼出来的,该你戴着。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连长了。”
他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李娜还在那家幼儿园当老师。她带的那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已经上了大班,扎着两个羊角辫,说话奶声奶气,看到我就喊“解放军叔叔好”。李娜告诉朵朵,这个解放军叔叔是她的男朋友。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李老师,你男朋友是英雄。”李娜蹲下来,抱着朵朵,偷偷看了我一眼,脸红了。那个瞬间,她比两年前更加温柔,也更加坚定了。
我没有立刻去龙城大学报到,而是申请了延迟入学,先回龙城学院住一段时间。因为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兄弟在这里,我的青春在这里。虽然106宿舍已经住进了新的学弟,但宿管阿姨还是给我在隔壁楼安排了一个床位。每天晚上,我还是会去106坐坐。新住进来的学弟们都知道这间宿舍的故事,知道这里曾经住过四个人,他们的友谊跨越了专科、本科、军营和社会的种种界限,一直延续到现在。他们缠着我讲当年的故事——班委选举的风波、运动会的接力赛、民兵连的成立、小龙山的比试。讲到深夜,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好像那些日子从未走远。
江明礼帮我在街道办找了一份临时工。工作很简单,就是整理档案、接待来访、跑跑腿送文件。工资不高,但时间自由,方便我去龙城大学旁听课程,提前适应本科的学习节奏。每天下班后,我会去幼儿园接李娜。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把玩具收拾整齐,把小椅子一张张摆好,把窗户关严。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弯着腰的背影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走吧。”她锁好教室的门,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掌温热而柔软,指尖有被粉笔磨出的细细的茧。
我们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慢慢走回家。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大爷,铁皮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散发着焦甜的香气。有下象棋的老头,围着一张小桌子,棋子拍得啪啪响,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有追着泡泡跑的小孩,泡泡在夕阳下闪着七彩的光,一个个飞起来,又一个个破掉。龙城的傍晚,热闹而安详,像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卷。
李娜絮絮叨叨地给我讲幼儿园里的事。朵朵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她和“解放军叔叔”,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颜色用得很鲜艳;班里新来了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特别调皮,午睡的时候偷偷把隔壁小朋友的鞋带系在了一起;今天的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小朋友们都说李老师做的比食堂阿姨做的好吃。她说得很琐碎,很日常,但我听得津津有味。因为在戈壁滩的那些夜晚,我做梦都想听到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
“一伊,”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小小的我的倒影。“你知道吗,你走的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写日记。写你今天走到了哪里,写你有没有吃饱穿暖,写我有多想你。写了厚厚两大本。那时候我总在想,等你回来,我要一页一页读给你听。”
“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笑,把脸靠在我胳膊上,“后来我发现,不用读了。因为那些想念,已经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天等你,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就像每天要吃饭,要睡觉,要呼吸一样。你不在的时候,我等你。你回来了,我就在你身边。”
我停下脚步,捧起她的脸。她的脸颊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梧桐叶子在我们头顶哗哗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了红烧肉的香味。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枚三等功奖章送给了李娜。她捧着奖章,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字,然后把它放在床头,和她那枚贝壳、那瓶快要挥发完的柑橘精油放在一起。床头柜上,还有一张我们的合影——在火车站月台上,我穿着军装,她穿着碎花裙子,背景是刚刚停稳的绿皮火车。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翘起,那是被反复拿起、反复摩挲的痕迹。
“一伊,”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以后,不要再离开我这么久了。两年,真的太长了。”
“好。”
我知道这个“好”字很轻。但我会用余生,去兑现它。戈壁滩的风沙教会我坚韧,而这失而复得的人间烟火,教会我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