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60、第 60 章 第60章

　　第60章 驼铃声声 告别戈壁

　　九月，戈壁滩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胡杨的叶子黄了，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淡黄，是铺天盖地的金黄，像一团团火焰烧在枝头，点亮了整片荒漠。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风也变得温柔了，吹过胡杨林的时候，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退伍的命令，就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季节里下来了。赵连长站在全连队列前，手里拿着那份名单，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他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出列，站到另一边。念得很慢，每个名字之间都停顿很久，仿佛舍不得把这些名字从嘴边放走。
　　“王一伊。”
　　我大声答“到”，然后迈出队列。两年了，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答过多少次“到”——清晨点名的“到”，训练场上接受任务的“到”，站岗时交接哨位的“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一名边防军人的身份答“到”。
　　赵连长看着我们这些出列的人，沉默了很久。风从胡杨林那边吹过来，金黄的叶子飘落在队列之间。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用力，眼角深深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那一口标志性的白牙。“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批兵。到了地方上，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军人。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住这句话。”
　　“是！”我们齐声喊道。
　　卸衔仪式是在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全连集合在操场上，我们这批退伍兵站在最前面。老胡杨树的叶子在晨光中闪着金黄的光，一片一片，像无数枚勋章。连歌唱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一遍比一遍用力。唱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很多人的嗓子都哑了，但还在吼。吼的不是歌，是不舍。
　　然后，连队的老兵们依次走上来，给我们卸下肩章、领花、胸标。每卸下一件，我的心就空了一块。马班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走到我面前。他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卸下我那枚列兵肩章。他的手指很粗糙，动作却很轻很轻，像怕弄疼我。然后是领花，最后是那枚戴了两年的国防服役章。他的手指在国防服役章上停留了一瞬，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取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立正，向我敬了一个军礼。我回礼。那一刻，我看见他眼角有光闪了一下。我想起他第一次教我站军姿，用膝盖顶我腿弯，说“重心前移，不是脚后跟”；想起他第一次教我擦枪，说“这是你的第二生命，你在，枪在”；想起他说“穿上这身军装，就不光是你自己了，身后是国，身前是家”。想起那些被罚俯卧撑的夜晚，想起那些练正步练到脚底长满水泡的日子，想起第一次实弹射击时他说的“风大的时候打八环不丢人，但你要记住今天的风速和弹道，下次同样的风，你要打出九环”。
　　现在我明白了，他教我的不只是怎么当一个兵，更是怎么做一个人——一个能扛事、有担当、在任何风沙里都能站稳的人。
　　刘浩也在退伍的名单里。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两年的戈壁风沙把他从一个娃娃脸的河南少年，打磨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坚毅的军人。但此刻他哭得稀里哗啦，鼻涕都蹭在我肩膀上。“一伊，俺舍不得这里。舍不得班长，舍不得连长，舍不得这片戈壁滩。”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
　　“但俺爹俺娘老了，俺得回去。俺答应过他们，当完兵就回家，好好孝敬他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们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张诚留队了。他已经当上了副班长，去年在军区坦克射击比赛中拿了第二名，是全连的骄傲。他走到我面前，塞给我一把用弹壳做的坦克模型，焊接得虽然有些粗糙，但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光滑发亮。“一伊，这个你拿着。是俺用打过的弹壳一个一个焊起来的。以后看到它，就想起俺们一起在这里的日子。”
　　“保重。”我接过坦克模型，沉甸甸的。
　　“你也保重。”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掌心的老茧厚得像砂纸，却暖得像戈壁滩正午的阳光。
　　离开的那天早上，戈壁滩的日出格外壮丽。东方的天际从深蓝色变成紫红色，再从紫红色变成金红色。太阳从地平线下跃出来，把整片沙漠染成了橘色。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和明亮的部分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卷。老胡杨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无数片金箔挂在枝头。
　　我们背着行囊，登上卡车。回头望去，全连的人列队站在营区门口，向我们敬礼。赵连长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如那棵老胡杨。马班长的身影也在其中，他敬着礼，目光追随着我们的卡车，直到再也看不见。
　　驼铃声声，敲打着我的心。卡车缓缓驶出营区，驶过那片熟悉的训练场，驶过那丛骆驼刺，驶过那座瞭望塔。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戈壁滩——我在这里流过汗，流过血，也流过泪。我在这里从一个列兵，变成一名真正的军人。我在这里学会了站军姿，学会了打枪，学会了在风沙里睁着眼。我在这里开了人生中第一枪，也在这里获得了人生中第一枚军功章。我把青春最好的两年留在了这里，但这里也把最珍贵的东西刻进了我的骨头里——坚韧、担当、永不放弃。
　　再见了，戈壁滩。再见了，老胡杨。再见了，我的军旅青春。
　　火车依旧是绿皮车，依旧是K字头，一路向东。窗外的风景从戈壁滩慢慢变成了黄土高原，从黄土高原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丘陵。沙丘消失了，窑洞出现了；窑洞消失了，麦田出现了；麦田消失了，高楼出现了。好像把这两年走过的路，倒着又走了一遍。
　　刘浩在中途下车了，他要在郑州转车回南阳。临走的时候，他又抱了我一下，这次没有哭，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一伊，以后来河南，俺带你吃最正宗的胡辣汤，俺娘做的，全南阳最好吃。”
　　“一定。”
　　他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朝我挥手。火车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又过了一夜。窗外渐渐出现了熟悉的风景——连绵的丘陵，成片的玉米地，白墙黛瓦的村庄。我知道，龙城快到了。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火车缓缓驶入龙城站，月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接站的人。
　　我背着行囊，走下火车。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湿润和清凉，和戈壁滩的干燥完全不一样。两年了，龙城的空气还是这个味道。我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们。
　　陆勇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舍长回家”，旁边还画了一个大拇指。他比以前胖了一些，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格外显眼。许文钊抱着吉他，比以前更瘦了，戴着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眼神更加坚定。江明礼站在他们旁边，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目光温和而有力。
　　林薇薇挽着陆勇的胳膊，看到我，用力挥手。苏清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齐肩，比以前更加干练，笑起来眼睛还是弯成月牙。魏磊穿着民兵连的迷彩服，站在最边上。他看到我，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臂抬得比任何时候都有力。
　　最后，我看到了李娜。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和两年前送我的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手里抱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金黄色的橘子瓣，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笑着，用力笑着。
　　我走向他们。
　　每走一步，这两年的戈壁风沙、边关冷月、枪声和呐喊，都在我身后退去。每走一步，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刻在心底的名字，都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陆勇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我，用力拍着我的后背。“舍长！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他的大嗓门在月台上回荡，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但他毫不在意。
　　许文钊也走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和我紧紧握在一起。他的手指上有深深的琴弦印，也有翻书磨出的茧，握力比以前大了很多。
　　江明礼第三个走过来。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他的手掌依旧宽厚干燥，有力而温暖。
　　“回来了。”他说。
　　“嗯。”
　　魏磊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手臂微微颤抖。我走过去，把他的手臂按下来，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魏磊，你做得很好。民兵连交给你，我放心。”
　　他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
　　苏清和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我笑。我走过去，她轻轻说了句：“王一伊，欢迎回来。”
　　“谢谢。”
　　最后，我走到李娜面前。她还抱着那个玻璃罐子，眼泪不停地流，却还在努力笑着。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些泪痕闪闪发光。
　　“李娜。”我叫她。
　　“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回来了。”
　　她把玻璃罐子塞进我怀里，然后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我的脖子，紧紧抱住了我。那个拥抱很长很长，长到足够把这两年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早安”和“晚安”，都融化在其中。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淡淡的柑橘香。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的手臂抱得很紧，像怕我再次消失一样。
　　“欢迎回家。”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晨光越来越亮了。龙城路999号的银杏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我们的肩头。我牵着李娜的手，和兄弟们一起，走出火车站，走向那个熟悉的校门。
　　龙城路999号，我回来了。
　　106宿舍，我回来了。
　　我的青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