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第59章 ...

  •   第59章 立功受奖 青春无悔

      戈壁滩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四月了,营区那棵老胡杨才冒出嫩黄的新芽,蜷曲的小叶子从龟裂的树皮里钻出来,像婴儿攥紧的拳头。但风沙依旧肆虐,卷起黄豆大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就在这样一个黄沙漫天的下午,紧急集合的哨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营区的宁静。不是演习,不是例行训练——是真正的任务。赵连长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站在队列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指节发白。
      “接到上级通报,一小股不明武装人员企图从我们防区越境,携带武器,人数约四到六人。上级命令我连,立即前出,在212界碑至215界碑之间设伏,务必将他们拦截在国境线以内。”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任务。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握着95-1式自动步枪的护木,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密的防滑纹深深印进掌心里。但脑海里异常清醒——马班长教过的所有东西,赵连长反复演练的那些战术动作,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刘浩在我旁边,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卡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砂石打在车身上的噼啪声。有人在反复检查弹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有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背战术要领。车窗外,天地间一片昏黄,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下车后,我们徒步进入伏击位置。戈壁滩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干裂,脚踩上去,碎石和砂砾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尘让人睁不开眼,但也掩盖了我们的脚步声。我们趴在冰冷的砂石地上,一动不动,和这片荒凉的土地融为一体。手肘和膝盖硌在碎石上,很快就麻木了。风沙打在脸上,灌进领口,细小的砂砾磨着皮肤,又痒又疼。从傍晚一直等到深夜,从深夜又等到凌晨。戈壁滩的夜冷得刺骨,但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就在天将亮未亮、人的警惕性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几个黑影出现在了瞄准镜里。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六个人,穿着土黄色的伪装服,背着AK系列的步枪,弓着腰,沿着干涸的河谷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耳机里传来赵连长压到最低的声音:“各小组注意,听我口令,准备行动。三、二、一——行动!”
      刹那间,照明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整片河谷被照得如同白昼。强光之下,那六个人瞬间暴露了位置,有人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睛,有人立刻扑倒在地。几乎同时,我们开火了。枪声在河谷里回荡,震耳欲聋。我瞄准最近的一个黑影,扣下扳机。子弹带着火光划破空气,那个黑影应声倒下。这是我第一次对真人开枪。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所有的训练在这一刻化作了本能——瞄准、射击、切换目标、再射击。
      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五人被击毙,一人被生擒。我方一名战友在追击过程中被流弹击中腿部,血流如注。刘浩和另外两个战友立刻冲上去,撕开急救包,用止血带扎住伤口上端。鲜红的血浸透了纱布,滴在戈壁滩的砂石地上,很快就□□燥的土地吸干了。
      清理战场的时候,我走到那个被我击毙的黑影面前。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他的眼睛半睁着,灰绿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手里还握着那支老旧的AK步枪,枪托上刻着一行我不认识的文字。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不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不是小说里的悲壮描写,就是一个人,刚才还在呼吸,还在奔跑,还在握着枪,现在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异国他乡的戈壁滩上,再也不会醒来。胃里一阵翻涌,我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赵连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有力,隔着作训服都能感受到那份重量。“第一次开枪打真人,都这样。”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沉重,“记住,你是为了守护。守护你身后的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你不开枪,倒下的就是你。你倒下了,他们就会越过国境,伤害更多的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的戈壁滩上。远处的沙丘被染成了金红色,壮丽得让人想哭。河谷里的枪声已经消散了,只有风还在吹,卷起细沙,慢慢覆盖地上的弹壳和血迹。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依旧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紧张和未知,回去的时候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有人在轻轻擦拭枪管上的沙尘,有人闭着眼睛靠在车板上,有人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刘浩坐在我旁边,脸色还是发白,但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一伊,俺不怕了。俺知道俺为啥当兵了。”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我也知道了。
      为了不让那些人越过国境。为了不让更多人面对我们刚才面对的选择。为了守护那些每天问我“累不累”的人,那些在银杏道上牵手散步的人,那些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的人,那些在柑橘园里摘橘子的人。为了让他们永远不需要知道,在这样一个黎明,在这样一片戈壁滩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回到连队后,一切又恢复了往常。依旧是每天训练、巡逻、站岗。体能训练、战术演练、武器保养,日子一天天重复,好像那场战斗从未发生过。但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站哨的时候,我看着面前那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不再觉得它荒凉。每一寸土地,都有了重量。因为那上面,洒着我的汗,洒着战友的血,也洒着我的青春。
      一个月后,立功授奖的命令下来了。连队荣立集体三等功,我和刘浩,还有那个受伤的战友,分别荣立个人三等功。授奖仪式在营区的操场上举行。没有礼堂,没有鲜花,没有掌声雷动的观众。只有全连一百多号人,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常服,列队站在老胡杨树下。风依旧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但阳光很好,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在那枚金灿灿的三等功奖章上。
      赵连长亲自给我戴上奖章。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绶带捋得平平整整,奖章别在左胸口袋上方的位置,端端正正。然后他退后一步,立正,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回礼。两只右手举起,指尖抵着帽檐,眼神交汇。那一刻,我想起了马班长,想起了他教我站军姿时顶我腿弯的膝盖,想起了赵连长说“越是荒凉的地方越要守好”时望向远方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在这片戈壁滩上守了十年、十二年,然后默默离开的老兵。
      立功证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王一伊同志在某次任务中,表现英勇,击毙敌一名,为战斗胜利作出突出贡献,荣立个人三等功”。没有细节,没有描写,没有我经历过的那些恐惧、那些挣扎、那些扣下扳机后胃里的翻涌。但我知道,这枚奖章的重量,远不止这几行字。它见证了我从一个新兵蛋子,变成一个真正的军人。见证了我在这片戈壁滩上流过的汗、吃过的苦、经历过生死考验后依然选择坚守的勇气。
      我第一时间给李娜写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不是不想多说,是怕说多了她会担心。“李娜,我立了三等功。别担心,我没事。想你。”那枚奖章我没寄给她,不是舍不得,是怕她看见奖章,就猜到我是怎么得来的。我不想让她知道那些残酷的事。我只想让她知道,我还好好的,还在想她。
      李娜的回信很快,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纸面上有好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一伊,我为你骄傲。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平安回来。我不要什么奖章,不要什么立功,我只要你。你答应过我的,等你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落款处没有画爱心,只有一行字——“每天等你回来的李娜”。
      我把那封信叠好,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一封一封,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封都带着柑橘的香味,每一封都被我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
      陆勇的信一如既往地热闹:“舍长!听说你立功了!牛逼!我给我爸看了你的照片,他说这小子一看就是好兵,有股子虎气。我说那是我兄弟!等你回来,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烧烤,老地方,胖叔亲自烤,管够!”
      许文钊的信还是那样温柔而坚定:“一伊,见字如面。你在边疆立功,我在书海立功。今年专升本,我一定要考上。等我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相见时,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我爷爷听说你立功了,特别高兴,说‘这孩子有出息,我没看错他’。”
      江明礼的信,多写了几行:“一伊,保重。荣誉是外物,平安是根本。清和让我转告你,她为你骄傲。我们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我值最后一班岗。站在哨位上,面前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戈壁滩。月光洒在砂砾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远处的沙丘静默如谜。头顶,银河横亘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古老而荒凉的土地。风小了很多,轻轻吹过,带着沙漠植物特有的干燥气息。
      我站在那里,肩上是列兵的肩章,胸前是那枚三等功奖章,手里是钢枪。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青春从来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变得有意义,而是因为你把这段最好的年华,献给了你认为值得的东西。有人献给了爱情,有人献给了梦想,有人献给了远方。而我,把它献给了这片戈壁滩,献给了这身军装,献给了身后那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我无怨无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