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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第5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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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边关的月 故乡的人
戈壁滩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下旬,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不是南方那种细细碎碎、落地即化的雪,是北方的大雪,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就把整个营区裹成了白色。早上推开宿舍门,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哈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远处的沙丘被雪覆盖,连绵起伏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像大地的呼吸。
站岗的时候,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作训大衣裹得再紧也挡不住那股刺骨的冷。但天空格外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和地上的白雪相映成趣。新兵下连后,我分到了边防三连。连长姓赵,四川人,个子不高,但嗓门大得惊人,喊一声“集合”能把树上的积雪震下来。他当了十四年兵,在这片戈壁滩上待了八年,脸上的皮肤被风沙打磨得像老树皮,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
他第一次给我们讲话,就站在营区那棵老胡杨树下。那棵胡杨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皮龟裂,枝干扭曲,但每年春天都会发出新芽。“咱们连守着的是整个军分区最偏远的一段边防线。”他指着远处的山脉,“再往北五十公里,就是国境线。那里没有老百姓,没有村庄,只有戈壁滩和风沙。但越是荒凉的地方,越要守好。因为敌人就喜欢从荒凉的地方钻进来。”
每天的训练和新兵连一样艰苦。五公里越野变成了十公里,四百米障碍变成了实战化战术训练,还要学习边防巡逻、潜伏观察、抓捕格斗。戈壁滩的地面冻得像铁板一样硬,匍匐前进的时候,手肘和膝盖硌在冻土上,疼得钻心。但没有人喊苦。到了边防连,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儿——新兵连是打基础,这里才是真正淬火的地方。
休息的时候,赵连长会跟我们讲他刚当兵时的故事。他说他刚分到边防连的时候,比我们还惨。那时候没有暖气,烧的是煤炉子,半夜炉子灭了,冻得缩成一团,把能盖的东西全盖在身上还是冷。有一年冬天去巡逻,遇上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两米,在戈壁滩上迷了路,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后来是连里的老班长凭着记忆,一步一步把他们带回来的。那个老班长退伍的时候,全连的人都哭了。
“为什么?”刘浩问。
赵连长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因为他在边防待了十二年,把他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片戈壁滩。走的时候,他去界碑前敬了最后一个军礼,摸了摸碑上的国徽,说‘老伙计,我走了,以后有人替我守着你’。那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我们都沉默了。原来,这就是边防军人的宿命。把最好的年华留在这里,然后默默离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脸。但每一块界碑,都刻着他们的青春。
新兵连的老乡群里,大家也开始慢慢适应了各自的连队。刘浩分到了侦察连,每天在山里摸爬滚打,黑得像块炭,但精神头十足,说他们班长是特种兵出身,教了他们好多“保命的本事”。张诚如愿以偿分到了坦克连,第一次钻进坦克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说那个铁家伙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开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山”。我分到边防连,虽然偏远,但我喜欢这里的辽阔和安静。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有风沙、戈壁,和日复一日的坚守。
每个月最期待的日子,是收到信的那天。虽然现在有了手机,但边防连信号不好,手机大部分时间只能当闹钟用。写信,成了我们和外界联系最主要的方式。我收到的第一封信是李娜写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小猫贴纸,字迹娟秀得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笔迹。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伊,你还好吗?你走了以后,龙城就进入了秋天。银杏道的叶子全黄了,特别好看。我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穿着迷彩服跑步的样子,想起你站在训练场上喊口号的样子。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冷不冷,有没有吃饱,班长对你好不好。我现在在一家幼儿园实习,带小班。孩子们特别可爱,每天围着我叫‘李老师’。有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长得像洋娃娃,天天缠着我讲故事。昨天她问我‘李老师你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有啊,他是个解放军叔叔。朵朵说‘那他是英雄’。一伊,你看,连小孩子都知道,你是英雄。”
“柑橘园里的橘子红了。今年是大年,结得特别多,压弯了枝头。我帮你摘了一些,放在你送我的那个玻璃罐里,做成橘子罐头。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吃了。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第一次织,织了拆、拆了织,磨磨蹭蹭弄了好久,手指都磨出茧子了。不知道好不好看,也不知道你那边冷不冷、用不用得上。但不管好不好看,你都要戴。那是我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一伊,我想你了。每一天都想。想你的时候,我就摸摸那枚贝壳,闻闻那瓶精油,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一样。”
信的最后,她用粉色的荧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等你回来”。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几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信纸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是她洗衣服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我的鼻子酸酸的,心里却暖暖的。窗外的风沙还在呼啸,但这个小玻璃瓶,这枚贝壳,这几张信纸,还有远方那个每天想着我的女孩,成了我在这里最温暖的力量。
第二封信是陆勇写的。他的字一如既往地潦草,像鸡刨的一样,满纸涂鸦,但读起来却格外亲切。
“舍长!想死你了!你走了以后,106宿舍冷清了好多。以前你总嫌我嗓门大,现在没人嫌了,我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明礼还是老样子,天天泡在图书馆复习考公,他说要考龙城本地的公务员,以后留在龙城。文钊在准备专升本,他说上次没考上,这次一定要考上龙城大学。他每天都学到凌晨一两点,眼睛都熬红了,但他说不累,因为他想证明给刘雪看,专科生也能考上本科。薇薇在幼儿园实习,和李娜一个单位,她说李娜天天念叨你,三句话不离‘一伊学长’。”
“我和薇薇订婚了。等你回来,我们办婚礼,你当伴郎。魏磊那小子现在可牛了,当选了民兵连连长,把你以前带的队伍带得风生水起,今年省赛拿了团体第一。他说,等你回来,要把连长的位置还给你,他当副连长。苏清和也常来106,每次都带着自己做的小点心,分给大家吃。她总是问起你,问你在部队苦不苦,有没有受伤。我告诉她你很好,她就放心了。但她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你喜欢她。舍长,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李娜是个好姑娘,她比任何人都适合你。你好好当兵,家里有我们,不用担心。”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旁边写着“舍长最牛逼”。
江明礼的信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一伊,见字如面。边防苦寒,保重身体。不要逞强,也不要认输。你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到了部队就是你的本钱。累了的时候,想想你为什么来。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家里一切都好。叔叔阿姨身体硬朗,村里对你当兵的事都很认可。今年中秋,我们几个去你家吃了顿饭,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说‘一伊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不知道在部队能不能吃到’。我告诉她,部队的伙食很好,让她放心。”
“我考上了龙城市的公务员,在街道办工作。清和考上了龙城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教育学。我们打算等她毕业就结婚。到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勿念。保重。”
短短几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江明礼就是这样,从不多说,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他说“家里一切都好”,我就真的不用担心了。
许文钊的信写得很长,字迹清秀,像他弹的吉他一样温柔。信里还夹着一片银杏叶,金黄的颜色,压得平平整整。
“一伊,这是今年银杏道上的叶子。你走的那天,我捡了一片,一直夹在书里。现在寄给你,就当你也看到了龙城的秋天。专升本复习进入了冲刺阶段。这一次,我不想再输了。不是为了刘雪,是为了我自己。我爷爷说,人这一辈子,可以输很多次,但不能输给自己。我想证明,专科生也可以考上本科,也可以有出息。你在边防吃苦,我在书海里吃苦。咱们兄弟,谁也不比谁轻松。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喝一杯。我爷爷珍藏了一坛二十年的老酒,一直舍不得喝。他说,等你回来,亲自开封。”
“一伊,边关冷,多穿点。等你回来,我给你弹一首新写的曲子。名字就叫《边关的月》。”
我把那四封信,连同那片银杏叶,一起夹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越来越厚了,里面装着我整个青春。
又轮到我站岗。戈壁滩的夜,冷得刺骨。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作训大衣的领口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但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银河横亘天际,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远处的沙丘上,把整片戈壁滩照得雪亮。沙丘的轮廓在月光下柔和而清晰,像大地的指纹。
我站在哨位上,手握钢枪,一动不动。脚下的土地被冻得坚硬,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厚重和沉默。面前是无边的戈壁滩,身后是沉睡的营区。更远的地方,是国境线,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月亮很圆,和李娜家乡那座小县城里的月亮一样圆,和龙城路999号的月亮一样圆。我想起去年的中秋,我们106宿舍七个人,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吃着月饼,喝着啤酒,说着各自的梦想。陆勇说要开奶茶店,许文钊说要当语文老师,江明礼说要考公务员,魏磊说要好好当兵,苏清和说要当老师,林薇薇说要嫁给陆勇。他们问我有什么梦想,我说我想当兵,然后回来好好读书,当个老师。
现在,我站在祖国边关的哨位上。头顶的月亮,和那天操场上的是同一个。但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不觉得孤独。因为我知道,那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此刻也在同一轮明月下。李娜也许正抱着那只橘猫,在柑橘园里看月亮;陆勇和林薇薇也许正手牵手走在银杏道上,脚下是沙沙作响的金黄落叶;许文钊也许正坐在106宿舍的窗边,对着月亮弹吉他;江明礼和苏清和也许正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魏磊也许正带着民兵连的新队员在操场上加练。
他们在过着各自的生活,但他们的心里,都为我留了一个位置。就像这轮明月,不管我走到哪里,它都照着我。古人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从前不懂这句诗的重量,现在终于懂了。原来最深的思念,不是朝朝暮暮的陪伴,而是远隔千山万水,依然知道有人在等你。
风越来越大,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我握紧手中的钢枪,挺直脊背。远处的沙丘上,月光照亮了一丛骆驼刺,细小的叶片在风中轻轻颤动,却顽强地抓着地面。更远处,国境线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消失在黑暗里。
我用青春守着这片土地。用我的负重前行,换他们的岁月静好。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他们身边。到那时候,月还是这轮月,我们还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