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54、第 54 章 第54章

　　第54章 体检过关 入伍在即

　　大连的夏天进入了最炎热的日子。入伏之后，空气像被点着了一样，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光，踩上去软软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吹进城区，和柏油味、汽车尾气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征兵体检的通知下来了。
　　八月二十日，清晨六点，我穿着最干净的那件白衬衫——李娜临走前给我洗好熨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件——站在大连市征兵体检站的门口。衬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是她洗衣液的味道。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有穿着高中校服的，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学生；有穿着工装的，大概是和我一样趁着暑假打工的专科生；还有几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们来自辽东半岛的各个角落，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的是浓重的海蛎子味大连话，有的是带着苞米茬子味的辽西口音，却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了这里。
　　“兄弟，你也是来体检的？”排在我前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回过头，主动跟我搭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晒得黝黑的锁骨，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一看就是个自来熟。
　　“嗯。”我点了点头。
　　“我叫赵鹏，大连庄河的。”他伸出手，“你呢？”
　　“王一伊，龙城学院的。”
　　“龙城学院？师范的啊？”赵鹏眼睛一亮，“那你以后是当老师的料啊，怎么跑来当兵了？”
　　“想锻炼一下自己。”我说。
　　“我也是！”赵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爸年轻时候就是当兵的，在黑龙江边防待了八年。他说，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我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早就想来了。”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太阳渐渐升高，热浪一波一波涌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我们站在大太阳底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离开，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满是坚定。
　　体检的项目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外科、内科、眼科、耳鼻喉科、口腔科、心电图、B超、心理测试，一项接一项，从早上八点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外科检查的时候，二十几个小伙子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光着上身站成一排，让军医一个个检查。军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校，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卡尺，挨个量身高、称体重、看体型。
　　轮到我时，他捏了捏我的肩膀和手臂，又在我背上拍了两下，点了点头：“体格不错，练过的？”
　　“嗯，在学校民兵连待了两年。”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怪不得。”他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肌肉线条很匀称，体能应该不错。平时训练都练些什么？”
　　“队列、体能、战术、射击，都练过。”
　　“射击成绩怎么样？”
　　“省赛拿了个人第二，四十九环。”
　　中校抬起头，多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小子，有两下子。到了部队好好练，说不定能进特战。”
　　眼科检查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视力一直不错，两只眼睛都是5.0，但测色觉的时候，那个花花绿绿的色盲检查图差点把我难住。军医指着一个图案问我“这是什么”，我盯着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一只羊”。军医皱了皱眉，又翻了一页，这次的图案更模糊，我看了十几秒才认出“一把剪刀”。
　　“色觉有点弱，但不影响。”军医在体检表上写了“色觉正常”，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旁边的赵鹏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被查出色弱，直接被告知不合格。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军医，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是色盲，就是刚才太紧张了，没看清楚。”
　　“规定就是规定。”军医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但不容置疑，“色弱不能入伍，这是硬性标准。就算我让你过了，到了部队打靶、看地图、识信号弹，都会出问题。不只是影响你自己，还会影响战友的安全。”
　　赵鹏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张不合格的体检表，指节都发白了。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我从小就梦想当兵。我爸是退伍军人，我哥也是。我为了这次体检，准备了一年，每天跑步、做俯卧撑，把身体练得棒棒的。结果，就因为我分不清那几张破图，一切都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古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有些遗憾，比流血还让人难受。
　　“赵鹏，”我说，“当不了兵，不代表你的人生就完了。你可以回学校好好读书，可以学一门技术，可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爸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你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形式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
　　他看着我，用力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那个下午，他站在体检站门口，一直等到我体检结束。分别时，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王一伊，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当兵。把我那份，也一起当了。”
　　“一定。”
　　心电图、B超、抽血化验，一项项检查陆续进行。心理测试是一千多道选择题，有些题目反复出现，问法不同但内容相似，据说这是为了检测答题者是否诚实。有一道题问“你是否经常感到孤独”，我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偶尔”。有一道题问“你是否愿意为了集体利益牺牲个人利益”，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是”。还有一道题问“你是否有过轻生的念头”，我选了“从不”。
　　下午五点，所有的检查项目终于全部结束了。我站在体检站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体检表，等待最终的结果。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更衬得走廊里的沉默令人窒息。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体检表，开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如释重负；没念到名字的人，脸色灰白，垂头丧气地离开。一个接一个，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当场红了眼眶。轮到我了。
　　“王一伊。”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军医把盖了鲜红“合格”印章的体检表递给我：“所有项目全部合格，身体条件符合征兵标准。恭喜你。”
　　我接过体检表，看着那枚鲜红的“合格”印章，手指微微发抖。为了这两个字，我跑了整整两年的五公里，打了数不清的靶，做了上万个俯卧撑。那些在民兵连训练的日子，那些汗水浸透迷彩服的清晨，那些累到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夜晚，全都有了意义。我向军医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无比认真的军礼，然后转身，走出体检站。
　　阳光很刺眼，蝉鸣震耳欲聋。我站在体检站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我给李娜发了体检通过的消息。她秒回了十几条，全是大哭和爱心的表情：“学长！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太棒了！我为你骄傲！”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和喜悦。
　　我又给106宿舍的兄弟们发了消息。陆勇第一个回：“卧槽！舍长牛逼！我就知道你能过！等你回来，我请你吃烧烤，老地方，管够！”许文钊说：“恭喜，一伊。我爷爷说，当兵是光宗耀祖的事，他替你高兴。”江明礼的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兄弟，保重。”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自从他和苏清和在一起后，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疏远，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默契——我们都不再提起苏清和，也不再提起那些和感情有关的话题。他依旧是我最好的兄弟，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体检通过后，接下来就是政审。政审比体检更让人紧张。需要填无数张表格，交代祖宗三代的政治面貌；需要学校武装部、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街道办事处的层层盖章；需要查个人档案、查父母工作单位、查社会关系。张部长亲自帮我整理材料，每一份证明都反复核对，每一张表格都仔细检查，比我自己还上心。
　　“政审是最后一道关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一份一份地翻看我的政审材料，“你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在工地上打工，政治上没有任何问题。你从小学到大学，没有任何违纪记录。在民兵连表现优秀，还拿过省赛第二名。这些材料都没问题，政审肯定能过。”
　　他摘下眼镜，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不舍：“王一伊，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去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干。别给咱们民兵连丢脸，别给龙城学院丢脸。”
　　“请张部长放心！”我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一定不给您丢脸，不给民兵连丢脸！”
　　政审材料递交上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那几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端盘子的时候差点把一整盘辣炒蚬子扣在客人身上，擦桌子的时候把酱油瓶当成了醋瓶，被李婶骂了好几次。晚上回到地下室，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回想政审材料有没有填错的地方，有没有遗漏的证明。室友老刘——一个在餐厅干了五年的帮厨，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看出了我的心事。他从上铺探下头，递给我一根烟：“兄弟，别想太多。你材料那么齐，肯定能过。想当年我也报名当过兵，体检都过了，结果政审的时候，查出我二舅当年犯过事，愣是没去成。现在想想，还是遗憾。”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你要是去了，就替我好好干。当兵苦是苦，但苦过之后，一辈子都不后悔。”
　　我接过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正在三楼露台收盘子。夕阳把整片星海湾染成了金红色，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几艘渔船缓缓归港，汽笛声悠长。餐厅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露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0411开头，大连本地的。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请问是王一伊同志吗？这里是大连市征兵办公室。”
　　“是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恭喜你，王一伊同志。你的政审已经通过，正式被批准入伍。入伍通知书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邮寄到你的预留地址。请按照通知书上的要求，于规定时间内到大连市征兵办公室报到。”
　　我握着手机，站在露台上，耳边是那个沉稳男声不紧不慢的话语，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夕阳沉入海面的最后一刻，天边燃起了壮丽的晚霞，从金红色变成紫红色，再变成深蓝色。海鸥在晚霞中盘旋鸣叫，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
　　挂了电话，我靠着栏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整整两年。从大一那个自卑怯懦的农村孩子，到民兵连的副连长；从第一次打靶脱靶的新兵蛋子，到省赛四十九环的第二名；从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的胆小鬼，到能站在八十多人面前演讲的副连长。这两年里，我吃过太多苦，流过太多汗，也偷偷流过太多泪。但现在，一切都值得。
　　我拿出手机，第一个给李娜打了电话。电话刚响一声就接通了，她显然一直在等。
　　“学长！是不是政审通过了？是不是？”她的声音急切而兴奋，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嗯。通过了。入伍通知书马上就寄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捂着嘴、不敢出声的哽咽。她断断续续地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我太高兴了……”
　　“李娜。”我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等我，一直相信我。”
　　“不用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一些，“因为我爱你呀。爱一个人，不就是要相信他吗？不管你去多久，我都等你。一年、两年、三年，都等。等你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露台上，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吞没大海。星星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海面上的渔船也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海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走了白天的燥热，也吹走了我心里的焦灼。
　　我知道，我的青春，即将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不再有龙城路999号的银杏道，不再有106宿舍的兄弟，不再有民兵连的训练场，也不再有李娜每天送来的豆浆和包子。取而代之的，是军营、是钢枪、是边关的冷月、是军旗下的誓言。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那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会一直在我身后。
　　龙城路999号的故事，即将画上句号。但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