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51、第 51 章 第51章

　　第51章 暑假打工 大连潮声

　　暑假正式开始了。
　　同学们都陆续收拾行李回家了，校园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图书馆和教学楼里，还有几个准备补考和专升本的学生，在埋头苦读。
　　我没有回家。
　　我买了一张去大连的火车票，在星海广场附近的一家海鲜餐厅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很多人都以为，我选择大连，是因为张可的家乡在这里。其实不是。我选择大连，是因为秋季征兵报名已经开始了，大连作为驻军大市，体检和政审都更方便，通过率也更高。
　　当兵，是我藏在心里很多年的梦想。现在，这个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海鲜餐厅很大，有三层楼，面朝大海。三楼是露天露台，摆着几十张桌子。每天傍晚，夕阳沉入海面的时候，整个露台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游客们坐在露台上，吃着新鲜的海鲜，喝着冰镇的啤酒，看着落日，吹着海风，笑语喧哗。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端盘子、擦桌子、倒茶水、收拾餐具。从早上十点上班，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天下来，腿肿得像萝卜，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疼得钻心。
　　晚上回到宿舍，我累得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宿舍是餐厅给员工租的地下室，八个人一间，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汗味。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破旧的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每天晚上，我都是被热醒的，浑身都是汗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即使再累，我也会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复习专升本的资料。江明礼整理的笔记，我一页一页地背；许文钊推荐的古诗文，我一首一首地默写。我把知识点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墙上、镜子上、床头，一有空就看一眼。端盘子的时候，脑子里也在背知识点；擦桌子的时候，嘴里也在默念着古诗文。
　　李娜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早上七点，她会发：“学长，早安！记得吃早饭，别空腹干活。”
　　中午十二点，她会发：“学长，吃饭了吗？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晚上十点，她会发：“学长，下班了吗？累不累？早点睡觉。”
　　有时候，她会给我发她的照片。照片里，她在老家的柑橘园里，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笑得眉眼弯弯。她会告诉我，今天家里的橘子又长大了一点，今天她帮妈妈摘了一筐菜，今天她教邻居家的小朋友画画了。
　　我每次都只回她一句“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不是我不想多说，是我太累了，累得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发消息，分享她的日常。
　　苏清和没有联系过我。
　　我从陆勇的嘴里得知，她和江明礼都留在了学校，一起复习专升本，一起去民兵连训练。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江明礼每天晚上都会送苏清和回宿舍，两个人在银杏道上慢慢地走，影子交叠在一起，很长很长。
　　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江明礼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成熟、稳重、有担当，比我更适合苏清和。苏清和能找到一个这么好的人，我应该祝福他们。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地下室闷热的硬板床上，听着室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窗外海浪拍岸的涛声，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苏清和。
　　想起她酿的山楂果酒，酸甜中带着一丝苦涩；想起她在月光下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眼神里满是真诚；想起她在书店门口转身离去的背影，挺直而坚定。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有一天傍晚，我端着盘子在露台上穿梭，给一桌客人上菜。海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王一伊！”
　　声音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
　　我回过头，愣住了。
　　张可。
　　她站在露台的栏杆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张可。”我端着盘子，有些手足无措。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遇见她。
　　“你怎么在大连？”她走过来，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暑期工。”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油污的工作服，有些自卑，“顺便准备征兵体检。”
　　“你要当兵？”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嗯。”我点了点头，“报名了，等体检通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挺好的。你以前就说过，你想当兵。现在终于要实现了。”
　　“你呢？怎么在这里？”我问道。
　　“我家就在大连啊。”她指了指远处的海岸线，“我家住在那边的星海公园附近，从小听着海浪声长大。这家餐厅是我爸的朋友开的，我暑假没事，偶尔过来帮忙。”
　　“哦。”
　　尴尬的沉默。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鸥在晚霞中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夕阳一点点沉入海面，天空从金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再变成了深蓝色。海面上的渔船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王一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要被海风吹散，“听说你交女朋友了？”
　　“嗯。”我点了点头，“学前教育学院的，和我同届。”
　　“挺好的。”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勉强，“她一定很漂亮吧。”
　　“还行。”
　　“你要好好对人家。”她看着我，眼神真诚。
　　“我知道。”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看着我，轻声说：“王一伊，你知道吗，其实那天下午，我去银杏道了。”
　　我愣住了：“哪天？”
　　“你约我那天，下午三点，银杏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去了。但我躲在拐角的梧桐树后面，没有走出来。”
　　“为什么？”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为害怕。”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喜欢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害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害怕你只是把我当朋友，更害怕我说出那句话之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太胆小了，胆小到连面对自己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舞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后来，我看到你走了。”她继续说，声音哽咽，“你在银杏道上站了一个多小时，不停地看手表，然后低着头，慢慢地走了。你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孤单。我想叫住你，想跑过去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再后来，我听李平部长说，你加入了民兵连，拿了省赛第二名，当了副连长。我为你高兴，但也更难过了。因为我知道，你的生活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错过了那个最好的时机，再也回不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王一伊，对不起。是我太胆小了，是我错过了你。”
　　看着她的眼泪，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曾经那么喜欢她，喜欢到可以为她写一整本诗集，喜欢到可以在银杏道上等她一个多小时。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真诚，足够努力，就能打动她。可我没有想到，她其实也喜欢我，只是因为胆小，没有说出口。
　　造化弄人。
　　“张可，”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些诗，真的是写给你的。那年在安保部，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里，我以为我看到了天使。后来每次值班，我都抢着和你一组。你说话的时候，我偷偷看你的侧脸；你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漏一拍。那本海子诗集，我翻了很多遍，扉页上你写的‘愿你永远保持热爱’，是我最珍贵的礼物。”
　　“但是，”我顿了顿，语气坚定，“那是以前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变了，你也变了。我们都错过了彼此。现在我和李娜在一起，她对我很好，很真诚。”
　　张可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明白。是我自己错过了，不怪你。”
　　“张可……”
　　“没事的。”她打断了我，“王一伊，祝你和李娜幸福。祝你在部队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那年银杏道上的白衬衫，慢慢消失在阳光里。
　　我端着盘子，站在露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海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一个人走到了海边。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冰冷的海水打湿了我的鞋子和裤脚，我却浑然不觉。月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波光粼粼。
　　我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了张可，想起了苏清和，想起了那些错过的感情，那些逝去的时光。
　　原来，青春里的很多遗憾，都是因为胆小和犹豫。因为不敢说出口，所以错过了彼此；因为不敢面对，所以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遗憾里。我应该往前看，珍惜眼前人，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拿出手机，给李娜发了一条消息。
　　“李娜，我想你了。”
　　不到十秒，她就回复了，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爱心表情：“学长，我也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等你回来。”
　　看着手机屏幕，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这才是属于我的缘分。不是银杏道上的惊鸿一瞥，不是诗集扉页上的潦草字迹，而是这个每天问我“累不累”“吃饭了没有”的女孩，是这个在我最低谷的时候，默默支持我、鼓励我的女孩。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
　　海浪依旧在身后拍打着沙滩，月光依旧洒在海面上。但我的心里，已经不再迷茫，不再纠结。
　　明天还要端盘子，还要复习，还要准备体检。
　　生活还要继续。
　　我的未来，正在前方，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