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49、第 49 章 第49章

　　第49章 尴尬约会 心结难解

　　距离专升本考试仅剩七天。龙城的正午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油光，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吊扇转得嗡嗡作响，吹不散满屋子的焦虑。我面前摊着画满红圈的《文学概论》真题集，笔尖在纸上悬了三分钟，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和李娜在一起已经整整七天。
　　这七天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她是个简单到透明的女孩，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不开心时会撅着嘴鼓腮帮子，只要递一颗橘子糖就立刻破涕为笑。她从来不会要求我陪她逛街买礼物，也不会追问我过去的事，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民兵连训练场边，手里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保温袋。
　　“学长，今天的豆浆加了半勺糖，你试试。”她总是这样笑着把保温袋塞给我，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看我训练。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碎金般的光点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停了一只蝴蝶。中午在食堂，她会提前打好我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和土豆丝，把自己碗里的鸡蛋都夹给我；晚上在图书馆，她坐在我旁边画简笔画，画纸上全是我训练的背影，线条笨拙却格外认真。
　　宿舍的兄弟们都看在眼里。陆勇拍着我的肩膀说：“舍长，李娜这姑娘是真的好，掏心掏肺对你，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江明礼放下手里的书，语气沉稳：“一伊，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苏清和已经翻篇了，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许文钊推了推眼镜，轻声念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古人早就说过这个道理。”
　　我知道他们说得都对。李娜像一束没有杂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和她在一起，我不需要伪装坚强，不需要刻意讨好，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可我心里那个角落，始终空着。那个穿着白色棉麻裙、笑起来眼睛像盛着星光的女孩，像一根细细的刺，深深扎在我心底，拔不掉，也忘不了。
　　周六早上，李娜特意跑到图书馆找我，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眼睛亮得像星星：“学长！我们去看《大圣归来》好不好？网上都说是国漫崛起之作，我盼了好久了！我从小就喜欢孙悟空，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英雄，能七十二变，能大闹天宫，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她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抱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太好了！票我都买好了，下午两点二十的场次，我们吃完饭就去！”
　　下午一点半，我们准时到了市中心的万达影城。刚走进大门，一股浓郁的焦糖爆米花香味就扑面而来，混合着可乐的甜腻气息，是电影院独有的味道。大厅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拿着爆米花和可乐的年轻人，墙上挂满了《大圣归来》的巨幅海报——孙悟空身披金甲圣衣，手持金箍棒，眼神桀骜不驯，背景是燃烧的天宫。
　　李娜拉着我的手，兴奋地在海报前转来转去：“学长你看！是不是特别帅！我同学说，最后大圣变身的那段，全场都站起来鼓掌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白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麻花辫，发梢系着白色的蝴蝶结。指甲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显然是为了这次约会特意准备的。
　　“我去买爆米花和可乐！”她不等我说话，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卖品区，踮着脚跟服务员说话。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我想起上次来这家影城，还是和苏清和、江明礼他们一起看《速度与激情7》。那天苏清和也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看到多姆开车冲下悬崖的时候，她吓得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轻轻陷进我的肉里。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飞快，以为我们之间会有什么不一样。可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学长！发什么呆呢？”李娜端着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走过来，把可乐递给我，“我买的焦糖味爆米花，你喜欢的口味。可乐加了冰，少糖。”
　　“谢谢你。”我接过可乐，冰凉的杯壁贴着手心，却凉不透我心里的燥热。
　　检票入场后，我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影厅的中间位置。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屏幕上开始播放广告。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爆米花的咔嚓声和可乐的吸管声。李娜抱着爆米花桶，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脸上满是期待。
　　电影开始了。画面一开始就是大闹天宫的场景，水墨风格的画面美轮美奂，看得人目不暇接。李娜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往我嘴里塞一颗爆米花。看到江流儿背着小丫头在山路上逃跑的时候，她紧张得攥紧了我的胳膊，指甲轻轻掐着我的皮肤；看到猪八戒贪吃偷懒的样子，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看到江流儿为了救孙悟空，被混沌压在石头下面的时候，她偷偷地抹起了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在看电影，却看得心不在焉。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李娜的脸上，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坐在我身边的是苏清和，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也被江流儿的善良打动？会不会也在大圣变身的时候激动得尖叫？她会不会也觉得，孙悟空是世界上最帅的英雄？
　　我想起苏清和曾经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看《西游记》，最喜欢的就是孙悟空。她说孙悟空不是完美的英雄，他有脾气，有缺点，会犯错，但他永远不会放弃自己要守护的人。那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孙悟空的时候，脸上带着崇拜的光芒。
　　“学长！你看你看！大圣要变身了！”李娜激动地摇着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屏幕上，江流儿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大圣！大圣！”孙悟空看着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江流儿，眼神从迷茫到痛苦，再到愤怒。他挣脱了封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金箍棒在他手中旋转飞舞，一棒子打碎了混沌的真身。
　　那一刻，整个影厅都沸腾了，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还有人激动地大喊：“大圣牛逼！”李娜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抱着我的胳膊又哭又笑，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我的袖子上。
　　我看着屏幕上威风凛凛的孙悟空，心里却一片平静。我甚至觉得，这个万众瞩目的英雄，不如那天小龙山上，我拉着魏磊的手时，心里的那份踏实。
　　电影散场的时候，影厅里的灯光亮了起来。大家都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称赞着这部国产动画的良心之作。李娜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精彩片段，眼睛里闪着光。
　　“学长你说，是不是特别好看？我就说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们终于有自己的超级英雄了！以前看的都是美国的蜘蛛侠、钢铁侠，现在我们有孙悟空了！”她仰着头看着我，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以后我也要像江流儿一样善良勇敢，你也要像孙悟空一样，一直保护我，好不好？”
　　“好。”我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厅，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公交车站走。傍晚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走了白天的燥热。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五颜六色，闪烁不定。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味，烤鱿鱼的滋滋声、奶茶店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李娜还在兴奋地说着电影里的情节，她说她回去要把这部电影再看三遍，要买大圣的海报贴在宿舍墙上，要买同款的金箍棒钥匙扣。我一边听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店铺。
　　就在这时，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新华书店的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和。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搭配一条白色的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纤细的小腿。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她手里拿着一本《顾城诗选》，正低头翻看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却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淡然、遗世独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喧嚣声、汽车的鸣笛声、人们的说话声，都消失了。我的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手里的可乐杯差点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地握紧，冰凉的液体顺着杯壁流下来，打湿了我的手指，我却浑然不觉。
　　李娜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苏清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挽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垂在了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裙摆，指节都泛白了。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苏清和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到了我们。
　　她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合上书，朝着我们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每走一步，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王一伊，好巧啊。”她走到我面前，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偶然在街上遇见。她的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好……好巧。”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的脸发烫，手心全是汗水，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李娜身上，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李娜，学前教育14级的，和我们同届。”我抬起头，指了指李娜，又指了指苏清和，对李娜说，“这是苏清和，我同学，也是民兵连的战友。”
　　李娜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甜甜地叫了一声：“学姐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自卑。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了我的身后。
　　“你好。”苏清和点了点头，目光在李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我手里的电影票根上，“你们来看电影啊？”
　　“嗯。”我点了点头。
　　“《大圣归来》？挺好看的。”她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书，“我也刚看完，顺便过来买本书。你们慢慢逛吧，我先回学校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挺直而坚定，一步一步，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自始至终，她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边的李娜，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晚风吹起她的麻花辫，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也没有伸手去捋。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霓虹灯依旧闪烁不定。可我们之间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李娜才抬起头，看着我，轻声说：“学长，她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也没有哭闹，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想骗她。她那么真诚地对我，那么毫无保留地爱着我，我不忍心再欺骗她。
　　“她很漂亮。”李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气质也很好，安安静静的，像书里走出来的人。难怪你会喜欢她。换作是任何一个男生，都会喜欢她的。”
　　“李娜……”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愧疚，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没事的，学长。”她打断了我，抬起头，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说过，我会等你慢慢走出来的。我不着急，我有很多很多的耐心。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真的。喜欢一个人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她的笑容很灿烂，很明媚，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我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力和认命。她早就知道我心里装着别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我。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耐心，总有一天能走进我的心里。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努力就能忘记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逛街，也没有再说话。我们默默地走到公交车站，默默地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公交车上很挤，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她的侧脸，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宿舍，兄弟们都在。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谁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我递了一瓶冰镇啤酒。
　　我接过啤酒，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我心里的烦躁和愧疚。
　　我从柜子最深处拿出那瓶山楂果酒，还剩下小半瓶。我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山楂的酸甜，冰糖的甘甜，还有白酒的微微辛辣。可这一次，喝在嘴里，却满是苦涩。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娜的笑容，苏清和的背影，交替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一边享受着李娜的温柔和体贴，一边心里想着另一个人。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可我，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一边是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温柔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