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48、第 48 章 第48章

　　第48章 学前告白 意外情缘

　　距离专升本考试仅剩十五天。龙城的夏天已经全面降临，气温飙升到三十三度，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油光，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吹出的风裹挟着纸张的油墨味和淡淡的汗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专升本复习资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浸湿了衬衫的领口，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我抬手挡了挡阳光，加快脚步往宿舍走，想赶紧洗把脸凉快一下，再啃完《中国文学史》剩下的章节。
　　就在我走到图书馆门口那棵百年老银杏树下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树后走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纯棉T恤，搭配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成了整齐的蝴蝶结。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前留着薄薄的齐刘海，圆圆的娃娃脸上带着两抹天然的红晕，眼睛又大又圆，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紧张地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不停颤动。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信封，封口处贴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红色爱心贴纸，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着白。
　　“你好，请问你是王一伊吗？”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还有难以掩饰的紧张，说完还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我是。”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是？”
　　“我叫李娜，学前教育14级的，和你同届。”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把那个粉色信封双手递到我面前，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王一伊，我喜欢你。从大一军训第一次在训练场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这封信，麻烦你一定要收下。”
　　话音刚落，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就转身跑了。马尾辫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很快就消失在了银杏道的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粉色信封，愣了足足半分钟。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信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色的纸泛着温柔的光。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喜欢我这样一个从农村来的、沉默寡言的穷小子，更没有想过，会有人用这样直白又勇敢的方式，向我告白。
　　其实我和李娜见过很多次。大一军训的时候，我们都在第二训练场，她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一排，因为总是顺拐，被教官单独拉出来训练。每次她做错动作，都会羞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也不肯喊一声累。后来在食堂，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打一份素菜，就着米饭慢慢吃；在教学楼，看到她抱着厚厚的绘本，匆匆赶去上课；在图书馆，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地练简笔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擦肩而过的同校同学，从来没有多想过。
　　没想到，她竟然默默关注了我这么久。
　　我攥着那个信封，心事重重地走回宿舍。刚推开门，正在啃面包的陆勇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粉色信封，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我靠！舍长！情书！竟然有人给你写情书！”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江明礼放下手里的笔，许文钊推了推眼镜，魏磊也从床上探出头来，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脸上满是好奇。
　　“真的假的？谁写的？哪个专业的？”陆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凑到我身边，一脸八卦地上下打量我，“可以啊舍长，藏得够深的！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原来这么受欢迎！”
　　“是学前教育的李娜，和我们同届。”我把信放在桌子上，有些无奈地说。
　　“李娜？我知道她！”林薇薇正好从隔壁宿舍过来，听到名字立刻点头，“她是我们系的文艺委员，唱歌特别好听，上次元旦晚会她唱的《小幸运》，全场都轰动了！人也特别温柔，性格超好，很多男生追她都没追上，没想到她竟然喜欢你，一伊，你太有福气了！”
　　“快拆开看看！快拆开看看！”陆勇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搓着手一脸期待。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也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满了字，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有多用心。
　　“王一伊：
　　展信安。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写坏了三张纸才敢下笔。我怕你会觉得我唐突，怕你会拒绝我，更怕你连这封信都不愿意看完。但我还是决定写下来，因为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准备专升本考试了，考完试，大家可能就各奔东西了。如果再不说，我怕我会后悔一辈子。
　　第一次见到你，是大一军训的第三天。那天的太阳特别大，气温有三十五度，我们站军姿，才站了二十分钟，就有好几个同学晕倒了，被教官扶到树荫下休息。你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我远远地就能看到你。你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起皮，额头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流，教官走过来，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不行就去休息’，你却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地说‘报告教官，我能坚持’。
　　最后，你硬是撑完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军姿。解散的哨声刚响，你就直接晕倒在了地上。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生怎么这么倔强，这么有骨气。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不自觉地关注你。我看到你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操场训练，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有缺席过；看到你在省赛的赛场上，穿着迷彩服，沉着冷静地举枪射击，打出四十九环的好成绩，为学校捧回银牌的时候，我比你还激动；看到你当选民兵连副连长后，耐心地教新队员踢正步，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们的动作，从来没有不耐烦；看到你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面前的复习资料堆得像小山一样，连吃饭都捧着书看。
　　你总是那么安静，那么努力，那么有担当。你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张扬，那样爱出风头，但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让人觉得很踏实，很可靠。不知不觉中，我的目光总是会追随着你。看到你笑，我会跟着开心好几天；看到你难过，我会偷偷跟着心疼。
　　我知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也可能不会喜欢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我喜欢你的倔强，喜欢你的认真，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默默付出却从不张扬的样子。
　　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学校南门的蜜雪冰城等你。不见不散。
　　喜欢你的李娜”
　　信不长，却字字真诚，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喜欢和藏不住的心意。
　　“太好哭了！”林薇薇看完，眼眶都红了，拿着纸巾擦了擦眼睛，“李娜真的太用心了，竟然记得这么多细节，一伊，你一定要好好考虑！”
　　“就是就是！”陆用力点头，拍着我的肩膀说，“舍长，必须去！人家姑娘这么好，又这么喜欢你，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你单身，她也单身，这不正好是天作之合吗！”
　　“我该怎么办？”我看着桌上的信，有些不知所措。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苏清和的身影。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亲手给我酿山楂果酒的样子，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那瓶喝了一半的山楂果酒，还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最深处，和那本海子诗集放在一起，是我藏在心底的秘密。
　　江明礼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很认真：“一伊，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是清和吧。”江明礼的语气很肯定，没有丝毫疑问。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以为我把这份喜欢藏得很好，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藏在每次不经意的目光里，没想到，还是被江明礼看出来了。
　　“一伊，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江明礼看着我，眼神真诚而温柔，“但是，感情的事最怕拖着。你心里装着清和，却不去跟她说清楚，不仅折磨你自己，对李娜也不公平。她那么真诚地喜欢你，你应该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而不是含糊不清地吊着她。”
　　“明礼说得对。”许文钊也点了点头，轻声说，“古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应该先去找清和，跟她坦白你的心意。不管她接受还是拒绝，至少你心里有个答案了，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然后，你再去见李娜，给她一个说法。”
　　“可是……”我犹豫了，手指攥得紧紧的，“如果她拒绝了我，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怎么办？我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
　　“不会的。”江明礼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清和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么通透，那么善良，就算她不喜欢你，也一定会珍惜你们之间的友谊。而且，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万一，她也喜欢你呢？”
　　我看着江明礼，又看了看桌上李娜写的信，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他们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我必须去跟苏清和说清楚，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勇敢一次。
　　“好。”我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宿舍。
　　银杏道上的叶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毒辣的太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碎了的金子。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的蝉鸣，还有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口号声。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水，连脚步都有些踉跄。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练习着要说的话，可越练，越觉得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我喜欢你”这四个字。
　　很快，我就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楼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聊天的女生，看到我，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我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苏清和发了一条消息：“清和，你在宿舍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后，我紧紧攥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过了三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回复了：“在呢，怎么了？是不是复习遇到难题了？”
　　“不是，有点别的事。你能下来一趟吗？我在楼下等你。”
　　“好，马上来。”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不停地搓着手，在宿舍楼下来回踱步。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要跳出胸腔。
　　不知道过了多久，宿舍楼的门被推开了，苏清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的脚踝。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像清澈的湖水。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温柔又美好。
　　看到我，她笑了笑，快步走了过来，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担忧，“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哪怕是站在省赛的射击场上，哪怕是站在八十多人面前竞选副连长，我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我怕一说出口，就会打破我们之间现有的平衡，怕从此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到底怎么了？”苏清和看着我局促不安的样子，脸上的担忧更浓了，“是不是魏磊又惹事了？还是民兵连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都不是。”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清和，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清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风吹过，吹起了她的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愧疚和无奈：“一伊，谢谢你喜欢我。真的，谢谢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眼神真诚而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从大一到现在，你帮了我太多太多。竞选失败的时候，是你在大凌河边陪我坐了一晚上，开导我，鼓励我；训练的时候，是你一次次帮我纠正动作，陪我加练；我难过的时候，是你默默陪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说，却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真的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真的很珍惜。”她看着我，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可是，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觉。对不起，一伊。”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一伊。”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很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的皮肤。“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真诚、善良、有担当、有骨气。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喜欢你、眼里只有你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我知道，这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我明白。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擦了擦，笑着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都在。”
　　“好。”我点了点头，抽回了自己的手，“那我先走了，你回去复习吧。专升本考试加油。”
　　“你也加油。”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担忧。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我不敢再多待一秒，我怕我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哭出来。我快步走在银杏道上，脚步踉跄，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进我冰冷的心里。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原来，暗恋真的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一个人演了两年的独角戏，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推开门，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看到我的表情，他们瞬间就明白了结果，谁也没有说话。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格外刺耳。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却更衬得宿舍里的沉默令人窒息。
　　“一伊……”江明礼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没事。”我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她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挺好的，至少没有失去她。”
　　陆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薇薇狠狠拉了一下胳膊。他只好闭上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挠了挠头，手足无措的样子。
　　“一伊哥，”魏磊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拿出几瓶冰镇啤酒，“走，我陪你去楼下操场喝酒。一醉解千愁，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以后哥给你介绍更好的！”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复习吧，别耽误了考试。”
　　我走到自己的床边，拉上了帘子，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
　　帘子里面，一片昏暗。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疼，一点一点，慢慢侵蚀着我的心脏。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清和的样子。大一开学，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宿舍楼下，帮新生搬行李，笑容明媚得像太阳。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在民兵连训练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我们一起在操场跑五公里，一起站军姿，一起练射击。她总是很认真，哪怕动作不标准，也会反复练习，从来不会偷懒。
　　我想起了她竞选学生会副主席失败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背影孤单又落寞。我陪她坐了一晚上，听她讲她姥爷的故事，听她讲她的不甘和委屈。那天的月光很好，洒在她的脸上，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我想起了我的二十岁生日。她亲手给我酿了山楂果酒，说“女孩子要学会酿酒，给自己在乎的人喝”。那天，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以为，她对我，也是有一点喜欢的。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翻了个身，从柜子最深处拿出那瓶山楂果酒。酒瓶上还贴着她写的标签，字迹娟秀。我拧开瓶盖，一股酸甜的酒香扑鼻而来。我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山楂的酸甜，冰糖的甘甜，还有白酒的微微辛辣。可这一次，喝在嘴里，却满是苦涩。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着我的食道，也灼烧着我的心脏。我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很快，半瓶酒就见底了。
　　酒精慢慢上头，头开始晕乎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帘子外面，很安静。我知道，他们都没有复习，都在担心我。我能听到陆勇压低声音问江明礼：“明礼，怎么办啊？看一伊这样，我心里难受。”
　　“别打扰他。”江明礼的声音很轻，“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有些事，只能自己扛过去。”
　　“可是……”
　　“放心吧，一伊很坚强。他会想明白的。”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是啊，我很坚强。从小到大，我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委屈，我都扛过来了。这一次，我也一定能扛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哭累了，也喝累了。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晚上八点。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李娜的聊天界面。她发来的那句“不见不散”，还有后面跟着的一串红色爱心表情，格外刺眼。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起了李娜写的信，想起了她紧张得通红的脸，想起了她跑开时像小鹿一样的背影。她那么真诚，那么勇敢，那么全心全意地喜欢着我。而我，却因为另一个人，差点辜负了她的心意。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终于，我深吸一口气，打出了一行字：“周六下午三点，蜜雪冰城见。”
　　几乎是瞬间，她就回复了，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好的！不见不散！
　　看着她的回复，我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喜欢你的人你不喜欢。但至少，我试过了。我对苏清和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两年的话，不管结果如何，我没有遗憾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酒精的作用越来越浓，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和苏清和并肩走在大凌河边，河水哗哗地流着，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笑着对我说：“王一伊，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是啊，一辈子的朋友。
　　周六下午三点，我准时来到了学校南门的蜜雪冰城。
　　李娜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口红，显得格外温柔可爱。看到我，她立刻站了起来，脸又红了，紧张地绞着衣角。
　　“学长，你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给你点了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她把奶茶推到我面前，小声说，“我听林薇薇说，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谢谢。”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甜的，带着珍珠的软糯，却没有想象中的苦涩。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她给我讲她的家乡，那个南方的小县城，春天有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夏天有吃不完的杨梅和桃子，秋天有金黄的稻田，冬天会下薄薄的雪。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和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摸虾，上山采蘑菇，讲她为什么想当幼儿园老师——因为她小时候性格内向，是她的幼儿园老师一直鼓励她，照顾她，所以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守护孩子们的童年。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眼睛里闪着光，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一点。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奶茶店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学长，我们去操场走走吧？”李娜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
　　“好。”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奶茶店，并肩往操场走去。傍晚的风很凉，吹走了白天的燥热，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样，绚烂夺目。
　　操场上很热闹。有跑步的同学，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有踢足球的男生，在球场上奔跑呐喊；有坐在草坪上聊天的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还有带着孩子散步的老师，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
　　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晚风轻轻吹过，吹起了李娜的麻花辫，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又可爱。
　　“学长，”她忽然开口，轻声说，“我经常来操场看你训练。每次看到你带着队伍跑步，喊着口号，我都觉得特别帅。”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什么帅的，不就是跑跑步，喊喊口号吗。”
　　“不一样的。”她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训练的时候，特别认真，特别有力量。看着你，就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上次省赛，我在看台上看你射击，你沉着冷静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当时特别紧张。”我笑着说，“手心全是汗，枪都快握不住了。”
　　“真的吗？”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害怕呢。”
　　“怎么会不害怕。”我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民兵连新队员，他们的动作还很生疏，却格外认真，“不过，一想到身边有这么多战友，就不害怕了。”
　　我们走着走着，走到了草坪边。“我们坐一会儿吧。”李娜说。
　　我们在草坪上坐了下来。草坪软软的，带着青草的清香。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学长，”李娜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夕阳，轻声说，“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别人。没关系，我真的不介意。”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可以等。”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我可以陪你慢慢走出来。我会对你好，会让你开心，会让你慢慢忘记不开心的事情。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好。”
　　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听着她温柔的话语，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卑微的，是不值得被爱的。可李娜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值得被人这样用心地喜欢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喜的光芒。她用力回握住我的手，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像盛开的向日葵，明媚又灿烂。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慢慢降临。操场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我们身上。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那是还在复习的同学们。
　　我们并肩坐在草坪上，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无比安心。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天的味道。我看着身边笑得灿烂的李娜，心里忽然觉得，也许，放下过去，并没有那么难。也许，新的开始，也没有那么糟糕。
　　专升本考试就在眼前，我们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龙城路999号的夏天，就这样，带着一丝遗憾，也带着一丝甜蜜，悄然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