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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运多舛 少年人总是 ...

  •   回到家,惩罚是意料之中的严厉。

      罗雨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将他带进卧室,然后,从外面反锁了房门。

      “在你真正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之前,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传来,平静无波,“学校那边,我会替你请假。在你学会听话之前,不用再去学校了。”

      “砰——”

      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温以喃站在房间中央,愣了几秒钟。然后,他猛地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坚硬冰冷的木门。

      “妈!妈妈!开门!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嘶喊着,“你放我出去!我不去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去了!我听话!我好好学!你让我去上学!妈——!”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寂静。

      “放我出去,求你了,放我出去……”拍打变成了无力地抓挠,指甲刮擦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温以喃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积累了数月的疲惫、压力、委屈和恐惧,还有对那道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铁门后那个小小身影的、蚀骨的思念和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将他淹没。

      “我要出去,我要去见小裴……我答应了他的,我答应了他的啊……”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一下下撞着门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考不好,我不该上课睡觉,我不该偷偷跑出来。你让我去见见他……就见一面,我就回来……我以后都听话……妈,求你了……妈……”

      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但厚厚的门板和墙壁吸收了大部分声响,传不到外面去。

      这个被精心布置的房间,此刻成了他最华丽的囚笼。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彻底哑掉,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剧烈的抽噎。

      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痛得几乎睁不开。直到浑身脱力,连撞门的力气都没有。

      他滑倒在地板上,蜷缩在门边,脸贴着冰凉的地板。泪水依旧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渗出,却又迅速被地板吸收。

      那天之后,温以喃失去了走出这个房间的自由。

      一日三餐,由一个沉默寡言的保姆阿姨按时从门下方特制的送餐口递进来。

      他不再去学校,罗雨瑶为他请了各个学科的家教,每天轮流上门,就在这个房间里授课。

      窗口对着后院,他有时能看到家政在修剪花草,或者郑琨的车驶入车库,但他不被允许靠近窗户太久。

      他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十几平米的天地。学习,吃饭,睡觉。日复一日。

      起初,他还会在送餐时,哀求保姆阿姨帮他给妈妈带句话,或者试图在家庭教师面前表现出异样。

      但保姆面无表情,仿佛聋哑。家庭教师则只关心课程进度,对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视而不见,只会用戒尺敲着桌子提醒:“专心,少爷。这道题再解不出来,今天的内容加倍。”

      他想逃跑的念头,像狂风中的火苗,起初猛烈,但在日复一日的绝对安静,绝对控制和绝对孤寂中,被一点点磨蚀,熄灭。

      他不再试图沟通,不再提出要求。他变得异常沉默,异常听话。

      家教布置的题目,他一遍遍做到完美。要求背诵的课文,他倒背如流。

      钢琴曲练到手指起茧,小提琴拉到肩膀脱力,第二天贴上膏药继续。

      两个月后,他参加了实验中学的期中考试,总分年级第一。

      成绩单被保姆递进来,放在他的书桌上。温以喃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漂亮的分数和排名,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悦,没有放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晚上,罗雨瑶罕见地亲自来到了他的房间。门锁已经打开,但她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仿佛他只是暂时获得许可在笼内活动,而非重获自由。

      “考得不错。”她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笑容,“看来这段时间的静心是有效果的。”

      温以喃垂着眼,站在书桌边,没有说话。

      “下个月,你可以回学校上课了。”罗雨瑶继续说,“家教还会继续,周末的课程照旧。至于孤儿院那边……”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温以喃的反应。

      温以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但他依旧低着头,手指蜷缩在身侧。

      罗雨瑶的嘴角似乎弯了弯,那是一个掌控一切的笑容:“等你下一次大考,如果能保持住年级前三,并且钢琴考过六级,我们可以考虑。”

      温以喃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期待。

      因为他知道,那不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悬在头顶的枷锁。

      他的小裴,成了拴住他脖颈的最有效的锁链,成了检验他是否听话,是否值得的终极筹码。

      他们精准地抓住了他唯一的软肋,并以此要挟他,修剪他,塑造他,直到他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从那天起,温以喃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想去孤儿院,想去见裴简宁。

      他不再提起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事、物。

      他将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小小身影带来的思念,一起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角落。

      他变成了郑家夫妇最满意的儿子:成绩优异,才艺出众,举止得体,性情沉稳。

      他按照他们规划的路径,考上最好的高中,选择医学专业,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进入宁城最好的医院,成为一名前途无量的眼科医生。

      十年。

      整整十年。

      他没有再见过裴简宁一面。

      甚至不敢去打听他的任何消息。怕听到他过得不好,自己会崩溃;更怕听到他可能早已忘记自己,过得很好。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按部就班地活着。完成学业,精进医术,应对养父母日渐挑剔的要求和为他安排的、一场场目的明确的社交。

      只有在最深的夜里,冷汗涔涔地独坐黑暗中时;或者偶然路过某条似曾相识的街道,听到某个孩童带着哭腔喊“哥哥”时,那道尘封的记忆闸门才会被猛地冲开一道缝隙。

      这十年,唯一能让他支撑下去坚持下去的的理由只有:

      只要我乖乖听话。

      只要我达到他们的所有要求。

      只要我变得足够好,足够有价值。

      小裴就能平安长大。

      他就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吃饱穿暖,不必像我一样,被锁在精致的房间里,一点点磨掉所有的念想和锋芒。

      哪怕……他可能早已不记得我了。

      哪怕……我们此生,再无交集。

      温以喃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十年光阴,将一个绝望哭泣的少年,打磨成了医院里冷静克制的温医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荒芜一片。

      直到十年后,命运齿轮再次转动,将那个已然长大的少年重新推回他的生命里。

      直到一切,不可挽回地,滑向那个罪恶的开始。

      一切错误与纠缠,一切恨海与情天,由此,才真正拉开序幕。

      ——————

      耳边,母亲喋喋不休的责备声,重新变得清晰。

      “……我们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这么跟我们说话的吗?温以喃,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告诉你,下周末你必须给我回来,跟人家姑娘见面!否则……”

      一股窒息感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温以喃闭了闭眼。

      车窗外,宁城初秋的街道喧嚣而充满生命力,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

      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阴冷绝望的下午截然不同。

      他曾经以为,十三岁那年跟着郑家夫妇离开孤儿院,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用短暂的分离,换取更好的教育,更高的平台,一个看似光明的前途。

      然后,他就可以像所有励志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向上攀爬,直到拥有足够的力量,转身,向那个被他留在原地的小小身影伸出手,将他从泥泞中拉出来,一起走向阳光普照的未来。

      少年人总是心比天高,热血未凉,笃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从不问命运多舛,世事凉薄。

      如今回首,那十年光阴,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每一步看似向上,实则都踩在更深的泥沼之中。

      每一次妥协和听话,都让那根拴住他的锁链收得更紧。

      他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优秀和体面,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和那个他拼尽全力想去保护的人。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是他亲手选择了那条看似光明实则遍布荆棘的捷径,也是他亲手将那个全身心依赖他的孩子,留在了孤独和漫长的等待里。

      是他。是因为他的明智选择,裴简宁才在一次次失望和背叛中,变得偏执,不懂如何去爱,只能用错误的方式拼命挽留。

      也是因为他,裴简宁才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松开了手。

      如果他当年没有走,如果他们一起留在孤儿院,哪怕日子清苦,前路渺茫,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

      裴简宁或许不会变成后来那样,他也不会被困在这一隅之地,变成如今这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的模样。

      鼻子无法控制地涌上酸涩,眼眶发热。温以喃用力眨了下眼,把酸涩逼了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也没有资格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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