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旧友将至 后来不知道 ...

  •   这么多年,养父母太清楚他的软肋在哪里。每一次,只要稍稍提起孤儿院,提起“那个孩子”,无论他多么抗拒,多么疲惫,最终都会低下头,服软,妥协,按照他们的意愿把自己修剪成更符合期待的形状。

      裴简宁,是他心甘情愿套在脖颈上的最有用的缰绳。

      可是现在……

      温以喃睁开眼,抬手抚上小腹,轻轻摩挲着。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套在他脖颈上十几年的缰绳一夜之间崩断了。

      那个他视为软肋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用最惨烈的方式消失在他曾经最喜欢的海里。

      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被拿来要挟的了。

      他也不必再为了那个渺小的信念,强迫自己吞下所有委屈和不甘,扮演一个完美的提线木偶。

      他也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期待和掌控中,也不想再用冷漠和麻木包裹自己,不想让过错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将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都碾得粉碎。

      “妈,”他开口,打断了电话那头夹杂着失望和怒火的声音,“我说了,我很忙,没时间回去。”

      “我也没有任何相亲或者结婚的打算,您和爸在家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不必为我操心。”

      温以喃停顿几秒,继续开口:“谢谢。”

      说完,不等对面有任何反应,就挂了电话。

      屏幕暗了下去,世界瞬间清静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陆江熠正靠在车门上抽烟,他吐出一口烟雾,侧过头,看到温以喃放下手机,挑了挑眉:“打完了?”

      “嗯,”温以喃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指尖的烟头,眉头蹙了蹙,“烟,掐了。”

      陆江熠扭过头,把烟拿远一点:“干嘛,我离这么远,又熏不着你。”

      温以喃没理他,只是侧过身子离他远了一点,声音没什么起伏:“熏到我闺女了。”

      陆江熠:“……”

      他愣了两秒,“噗嗤”一声乐了起来,肩膀直抖,一边笑一边还是老老实实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掐灭了,拉长了调子:“知道了大少爷——”

      掐灭了烟,陆江熠却没立刻上车,他手臂搭在降下的车窗沿上,上身探过来些,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些,仔细看着温以喃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怎么?”他问,“你妈又催你回去相亲?”

      “嗯。”

      “那你怎么想?”

      温以喃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里带着自嘲:“我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把孩子打掉,然后跟不知道哪家的小姑娘相亲结婚,比翼双飞,从此过上正常人的幸福生活?”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那我可真是畜生不如了。”

      陆江熠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他直起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要不去我家住一段时间?”陆江熠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随意,“你租那个小房子,家电都不全,厨房跟摆设似的。谁给你做饭?你别跟我说你点外卖哈,温医生,你自己也清楚点外卖没什么营养,你现在这身体万一有点什么不舒服,我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赶不及怎么办?”

      温以喃被他念得头疼,没什么好气地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驾驶座的椅背:“行了,开你的车。话怎么这么多。”

      陆江熠从后视镜里瞟他一眼,理直气壮:“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陆江熠话哪天少过?”

      温以喃懒得再搭理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身体陷进座椅里。

      “所以,温医生,给个准话。”陆江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笑意,“目的地,哪儿?是回你那个小鸽子笼,还是去我那儿?”

      温以喃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闭着眼,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颠簸,和透过眼皮的、明明灭灭的阳光。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温以喃早已没了退路。

      他需要开始面对和适应身体里正在孕育的那个,与裴简宁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的存在。

      他没有从前可以回去了。

      裴简宁不在了。

      他只能往前走了。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声音很轻,却清晰:

      “你家吧。”

      陆江熠似乎松了口气,吹了声口哨,语气立刻又变得活泛起来:“得令!那咱们顺路先去趟商场。得给你买几件合身的、料子好点的衣服,你现在可不能将就,万一布料不好过敏了或是怎么着,麻烦。”

      “还有那些沐浴露洗发水什么的,都得换成孕夫能用的,无添加的。其他的,日常用得上的,看着都添置点。至于你那边的东西,回头我找人去帮你收拾打包过来,你就别操心了。”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起来,事无巨细。

      “你少花点钱吧。”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那小工作室才刚有点起色,别创业还没走稳,就先折在我这儿。我可不想当那拖后腿的千古罪人。”

      陆江熠闻言,嘿嘿一笑,趁着前方路况好,飞快地转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明亮:“放心,温医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了,你兄弟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陆总,养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又放柔了些,“和你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就安安心心,吃我的,住我的,把我那儿当自己家,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温以喃没再说话,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陆江熠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吐槽某个难缠的客户,或者规划着等会儿去商场要买的具体牌子。

      温以喃静静听着。

      那些关于过去的沉重记忆,关于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关于腹中这个意料之外生命的惶惑,关于那道消失的身影带来的几乎将他撕裂的痛楚,依然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并未消失。

      但至少在此刻,他得以暂时喘息。

      幸好。

      在经历了被遗弃、被塑造、被伤害、被卷入生死,在失去了那个曾以为会是全部、最终却只剩下恨与遗憾的锚点之后。

      他还有这么一个朋友在身边。

      像一棵野蛮生长、枝桠横生的树,或许不够精致优雅,却足够坚实可靠,在他即将彻底坠入冰冷深海或无尽虚空时,强硬地、不容分说地,伸过来一根粗糙却牢靠的树枝。

      让他这艘快要散架的破船,暂时,有了一个可以系泊的港湾。

      车子在宁城午后的街道上缓缓穿行。

      陆江熠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上敲打着不成调的节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安静了没一会儿,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方向盘:

      “哎,差点忘了,温哥,薛慎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来着。”

      温以喃原本闭着眼假寐,闻言睁开眼,微微偏过头:“薛慎?”

      “对啊,”陆江熠一提这个名字就来劲了,语速明显加快,“我去,你是不知道那人有多离谱。他自己人在国外,压根不考虑国内时差,凌晨四点四十二分,四点四十二!他他妈居然给我打电话!”

      他越说越激动,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比划:“我当时正做梦呢,梦里我刚中了五百万彩票,还有一个香香软软的Omega小老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这孙子一个电话震醒了,我差点没把手机砸了……”

      温以喃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跳,无奈地开口打断:“说正事,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也没说什么,”陆江熠撇撇嘴,“就是说下周回国,让我们去接他。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就这点事,发条消息不行吗?非得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折腾人?这不纯属折磨人嘛!”

      温以喃听着他抱怨,知道不顺着他说两句,这位大爷能念叨一路。于是敷衍地点点头:“嗯嗯,是的,他有病。”

      陆江熠得到附和,心满意足地住了嘴,专心开他的车。

      然而安静没能超过三分钟。

      “不过也好,”陆江熠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盘算,“他来了就也住我家。反正那个杂物间一直空着没用,回头给他打扫一下,放张床也能住人。他要是敢嫌弃,就给我滚去睡沙发。”

      温以喃闻言,轻笑出声。

      陆江熠更来劲了:“他在的话还能陪你解解闷。反正医院那边你也不打算去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不过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好端端的,之前干嘛突然提离职啊?”

      温以喃转过头,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累了,”他说,声音很淡,“不想干了。”

      陆江熠没再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也行。等你以后想上班了,就找家眼科医院,凭你这技术,去哪不是抢着要?也没那么多糟心事,更不用看某些人的脸色。”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打算跟薛慎说怀孕的事吗?”

      温以喃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瞒着呗,”陆江熠大大咧咧地说,“反正现在还看不出来,别担心。”

      “嗯,”温以喃应了一声,“之后再跟他说吧。”

      薛慎。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时,温以喃的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是高中的时候。

      薛慎是他们那一届有名的“学神”——人如其名,就是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走路永远低着头,不是在背书就是在想题,整个人像是从教科书里长出来的。

      而温以喃上了高中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就是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家伙。

      两个人轮番霸占年级第一第二的位置,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每次考试排名出来,都得大干一场。

      陆江熠则稳稳当当躺在第三的位置,翘着腿看他俩斗法,时不时还煽风点火:“哎哟,这次又被超了啊?”“啧啧,就差两分,可惜了。”“温哥你行不行啊?”“学神你不行啊~”

      那时候,温以喃考不过薛慎是有代价的。

      罗雨瑶会因此惩罚他。具体是什么惩罚,他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但那种屈辱和不甘的感觉,至今仍残留在记忆深处。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薛慎格外不顺眼,什么事都要跟他较个劲——比他早起,比他晚睡,比他多做一套卷子。

      但薛慎那个人,大概是真的迟钝到骨子里了,完全没察觉到温以喃对他的敌意。每次温以喃冷着脸从他身边走过,他还傻乎乎地打招呼:“早啊,温以喃。”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竟然意外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温以喃偶尔会想,大概是薛慎跟陆江熠那个二傻子待久了,被传染了吧。薛慎也从一个单纯的书呆子,变成了一个大傻子。

      一个嘴快,一个嘴笨,偏偏总能吵起来。吵完还要拉着温以喃评理,一个说“他先惹我的”,另一个憋半天憋出一句“我没有”。

      温以喃被闹得头疼,最后往往是一人给一脚,世界才能恢复清净。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约好了,要一起考宁城大学。

      后来呢?

      陆江熠倒是如愿以偿了。

      温以喃却被罗雨瑶改了志愿,送进了医科大学。

      而薛慎,听从家里的安排,去了国外。

      从那以后,温以喃和陆江熠因为两家父母认识,倒还时常碰面。但和薛慎,确确实实有六七年没见了。

      时间过得真快。

      温以喃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车窗外逐渐接近的目的地上。

      下周就要见到那个书呆子了。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旧友将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