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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墙之隔 他想抱抱他 ...

  •   月考成绩毫无悬念地惨不忍睹。班级四十五人,他排第四十二名。数学不及格,英语刚过及格线。

      家长会那天,他被叫到办公室。罗雨瑶坐在班主任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攥紧了手提包。

      “郑太太,以喃这个孩子,看上去挺乖,但学习状态非常成问题。”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公事公办,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对靠关系进来的学生总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上课注意力极其不集中,不是打瞌睡,就是望着窗外发呆。作业也经常敷衍了事,错误百出。这次月考成绩……我想您也看到了。实验中学的教学进度和难度,和普通学校不一样,如果孩子自己跟不上,又没有端正的态度,恐怕……”

      后面的话,温以喃有些听不清了。他垂着头,站在罗雨瑶身边,盯着自己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球鞋鞋尖。

      回家的车上,格外安静,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罗雨瑶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表情紧绷。

      进了家门,换上拖鞋。罗雨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先去洗手,而是径直走向书房。

      “过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温以喃的心沉了下去。他跟着走进书房。厚重的红木书桌后,罗雨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木戒尺,大约两指宽,半米长。

      “伸手。”她说。

      温以喃抿了抿唇,慢慢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啪!”

      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砸在掌心嫩肉上。尖锐的疼痛猛地炸开,温以喃身体一颤,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又被他强行摊平。

      “为什么考差这样?”

      “啪!”

      “为什么要上课睡觉?”

      “啪!”

      “作业敷衍,月考还给我考了个倒数?”

      “啪!”

      “温以喃,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学习?”

      “啪!”

      “我们给你最好的条件,是让你来混日子的吗?”

      “啪!”“啪!”“啪!”

      戒尺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几下之后,整个掌心都肿胀起来,痛感变得麻木而钝重。

      温以涅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嘴里泛起血腥味,才没有痛呼出声。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睁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

      他不能哭。哭了,会更丢脸。

      他不知道挨了多少下,直到整个右手掌心红肿发亮,轻轻一动就牵扯出钻心的疼。

      罗雨瑶终于停下了。她把戒尺随手丢在书桌上。

      她看着温以喃,眼神里没有心疼。

      “考砸了,总归是要有些惩罚的。”她拿起桌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个月,你不准去孤儿院。”

      温以喃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罗雨瑶擦手的动作顿住,看向他,眉头微蹙:“为什么不行?”

      “我,我答应他了,”温以喃语速很快,带着哀求,“我答应他这个月末会去看他,我不能失信……”

      “答应?”罗雨瑶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淡淡的嘲讽,“你觉得,以你这次月考的成绩,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要求?”

      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眶通红的少年:“温以喃,你要搞清楚。我们现在对你的一切投入,是期望。而你用这种成绩回报我们,是辜负。”

      “在你没有达到我们的要求,证明你值得这些投入之前,你没有任何提要求的权利。”

      她转身,走向书房门口,声音清晰地传来:“去看那个孩子的事,等你什么时候能够让我看到你的态度和进步,什么时候再说。如果你继续是现在这种状态,那么,不止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以及以后,你都可以不用再想这件事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温以喃一个人站在原地。右手掌心痛得他浑身发冷,微微发抖。

      他缓缓顺着冰冷的红木书桌边缘滑坐下去,蜷缩在光洁的地板上。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板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红肿剧痛的手紧紧按在胸前,另一只手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窗外,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

      ——————

      月末,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温以涅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的课本一页没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黑板旁边的时钟。

      四点五十。

      他答应了小裴,今天放学后就去。他特意省下了两周的零花钱,在学校小卖部买了最贵的那种巧克力夹心威化饼,还有一盒色彩鲜艳的24色水彩笔。

      五点整,下课铃终于打响。

      温以喃一把抓起书包,顾不上跟同桌打招呼,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他跑得很快,风刮过耳畔,带来初秋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他脸上滚烫的期待。

      坐公交车,转车,熟悉的街景越来越近。离孤儿院还有两个路口时,他跳下车,开始狂奔。

      书包在背后一下下拍打着,威化饼可能被颠碎了,但他顾不上了。胸腔因为剧烈运动而火烧火燎地疼,口腔里也泛起淡淡的铁锈味,但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能见到小裴了。

      他是不是长高了一点?是不是还在因为自己上次离开而生气?会不会一见面就扑过来,像以前一样挂在他身上,委屈地抱怨“哥哥你怎么才来”?

      他想抱抱他。用力地抱抱他。告诉他,哥哥好想你。

      每一天,每一节课走神的时候,每一个练琴练到崩溃的深夜,每一次被戒尺打在手心后缩在被子里的晚上……他都在想他。

      想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晚上怕不怕黑,有没有也在想自己。

      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就在眼前了。他甚至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探出墙头的枝叶。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喘息着,脸上带着笑,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包准备好的水果糖。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铁门旁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牌号他认得。

      郑琨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他穿着挺括的灰色西装,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到温以喃跑过来,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

      温以喃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奔跑带来的热度刹那褪尽,只剩下刺骨的寒。

      郑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温以喃如坠冰窟。

      “喃喃,”郑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钻进温以喃耳中,“过来。跟我回家。你妈妈该着急了。”

      温以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铁门,眼眶迅速涨红,酸涩得厉害。

      就差几步。

      他就可以推开那扇门。

      就可以看到那个蹲在门口石阶上,从放学等到现在的小小身影。

      就可以把揣在口袋里、被体温焐热的水果糖塞进他手里,揉着他的头发说“哥哥来了”。

      就可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里,哪怕只有一秒。

      就差几步。

      几步之内,一墙之隔。

      墙内,是那个从午后阳光正好,就搬着小板凳,固执地坐在老槐树下,眼巴巴望着大门口方向的八岁男孩。

      他时不时站起来,跺跺发麻的脚,跑到门缝边使劲往外瞧。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地上。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其他孩子被叫回去吃饭、洗澡,嬉闹声渐渐消失。

      保安大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裴啊,回去吧,天黑了,你哥哥今天可能有事,不来了。”

      男孩摇头,紧紧抱着怀里那个火车头。他声音小小的,却死不肯放弃:“再等等,爷爷,我再等一下下……哥哥答应了我的……他一定会来的……”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晚风带来凉意。男孩缩了缩脖子,却不肯挪动地方。直到夜色完全笼罩,星星点点亮起,保安大爷实在看不下去,半哄半强制地把他抱起来,带回屋里。

      男孩在他肩头挣扎,泪眼模糊地,依旧固执地回头望着那扇无人进出的大门,一遍遍地问:

      “爷爷,天都黑了,哥哥今天……是不是真的不来了?”

      墙外,温以喃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麻木地、一步一步,挪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世界。

      车子缓缓启动,调头,驶离。温以喃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右手掌心,被戒尺打过的地方,依旧红肿未消。

      口袋里的水果糖,硌得大腿生疼。书包夹层里的威化饼,大概真的碎成了渣。

      那张他想拿来证明自己有在努力的高分试卷,再也没有机会展开。

      后视镜里,孤儿院那盏昏黄的门灯,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彻底消失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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