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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抬头看天的日子 可现在,他 ...

  •   “不好!不好!不好!你就是不要我了!你就是大骗子!大骗子!”裴简宁疯狂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死死抓着温以喃的衣服,“你别走,哥哥你别走……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我晚上自己睡,我不怕黑了,我不黏着你了,我乖,我乖乖的,我听话,求求你别走……你别丢下我……哥哥,求你了……”

      那一声声乞求扎在温以喃心上,他紧紧抱着怀里颤抖的裴简宁,死死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裴简宁面前哭。

      手工教室的门被敲响,罗雨瑶站在门口,看着室内哭成一团的两个孩子,表情平静。

      “喃喃,”她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道完别了吗?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温以喃身体一僵,他感觉怀里的小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小裴,”温以喃缓缓松开了手臂,轻轻拍打着裴简宁的后背,声音轻柔:“哥哥要走了。”

      裴简宁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满脸泪痕,不敢置信地看着温以喃。

      温以喃伸出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以后可没人给你擦眼泪了,你是小男子汉,要学会坚强一点。”

      说完,他不再看裴简宁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然后,温以喃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用力掰开。

      每掰开一根,温以喃都能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终于,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开了,衣角从那只小手中滑落。

      温以喃猛地转过身,不敢回头,他大步走向门口,走向等着他的罗雨瑶,走向那辆停在院子里的小轿车。

      “哥……”

      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固执的身影。

      温以喃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向前。

      “不要走……”

      声音大了一些。

      温以喃绷得笔直,却依旧没有回头,拉开车门。

      “求你了……”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温以喃坐在后座,缓缓闭上了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比不上心脏被撕扯的万分之一。

      他死死咬着嘴唇,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眼眶滚烫,视线迅速模糊,但他拼命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缓慢倒退的街景,不允许自己眨眼,不允许有任何东西掉下来。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温以喃——!!!”

      温以喃一怔,猛地按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向后望去。

      孤儿院的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追了出来,正沿着车子驶离的方向,拼命地奔跑。

      他跑得那么用力,那么快,小小的身体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他挥舞着手臂,眼泪在风中打圈。

      “哥——!不要忘记我——!!”

      “你一定要回来看我啊——!!!”

      风很大,灌进车里,吹乱了温以喃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生疼。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他在路中间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追。

      温以喃用力地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好——!!!”

      声音被风吹散,不知道那个拼命奔跑的孩子,有没有听见。

      车子拐过一个弯,孤儿院,街道,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了。

      温以喃缓缓地、缓缓地缩回了车里,关上了车窗。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他一点一点地蜷缩起身子,背脊再也无法挺直,那强撑了一路的平静轰然倒塌。

      他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着。

      黑色轿车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绿化很好,一栋栋小楼整齐排列,墙面是柔和的米黄色。车子停在一幢带小花园的独栋别墅前。铁艺大门自动滑开。

      “到了,喃喃。”罗雨瑶的声音在前座响起,,“看看,喜不喜欢?”

      温以喃推开车门。

      花园里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修剪得整齐。鹅卵石小径通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房子很大。这是温以喃踏进门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清晰的念头。

      客厅宽敞明亮,铺着光洁的实木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后院。

      罗雨瑶牵着他的手带他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是你的房间。看看还缺什么,跟妈妈说。”

      房间很大,比孤儿院整个大通铺的隔间加起来还大。

      坐北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户,挂着浅蓝色的窗帘,此刻拉开着,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原木色的地板照得发亮。

      房间里有一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床,铺着崭新的、印着卡通星星的床单被套,一张宽大的书桌,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空荡荡的。墙角甚至还摆着一架黑色的、光可鉴人的立式钢琴。

      一切崭新,明亮,一尘不染。是任何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完美房间。

      温以喃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可他只觉得冷。

      这里很好。

      可这里没有裴简宁。

      没有那个会光着脚丫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把玩具丢得到处都是的小身影。

      没有偷偷藏在他被窝里的,吃了一半的糖果。

      没有晚上做噩梦时,带着哭腔钻进他怀里的温热颤抖。

      没有一切熟悉的、吵闹的、让他偶尔烦躁却无比安心的痕迹。

      这里太安静了。

      “喜欢吗?”罗雨瑶又问了一句,语气温和。

      温以喃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光秃秃的书桌上。

      帆布书包陈旧的颜色,与这个崭新的房间格格不入。

      郑家夫妇对他,从物质上说,无可指摘。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衣服是商场里买的品牌童装,合身,料子舒服。

      三餐营养均衡,搭配讲究。零花钱给得不算阔绰,但足够一个初中生体面地在学校生活。

      他们送他进了市里最好的实验初中,托关系进了最好的班级。

      但同时,要求也高得令人窒息。

      “喃喃,拿筷子的姿势不对,要再往上一点,这样显得不雅观。”

      “吃饭不要出声,细嚼慢咽。”

      “见到长辈要主动问好,微微鞠躬,眼神要诚恳。”

      “走路背挺直,不要总是低着头。”

      “说话时语速放慢,想清楚再说,不要带出那些市井口头禅。”

      规矩从餐桌礼仪到言谈举止,从作息时间到交友选择,无所不包。

      温以喃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学习和适应,将过去十三年浸透在骨子里的、属于孤儿院的散漫和粗糙剥离,重新浇筑成一个体面的模子。

      他的课余时间被课程表填得满满当当。

      周一、三、五放学后是数学和英语的加强辅导,请的是昂贵的金牌家教。

      周二晚上是钢琴课,老师是音乐学院退休的老教授,要求严苛,一个指法不对,就要反复练习上百遍。

      周四晚上是小提琴,同样是名师。

      周六上午是书法和国画,下午是游泳和网球。

      周日上午是礼仪课,学习西餐礼仪、社交舞步、品鉴常识;下午是实践课。

      有时候是跟着郑琨去听一场他未必听得懂的高深学术讲座,有时候是跟着罗雨瑶参加图书馆的读者沙龙,学习如何得体地与那些学者、文化人交谈。

      第一个月,每一天都是从清晨六点的闹钟开始,到深夜十一点后,才能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倒在床上。

      学校的课程本就比孤儿院附设小学艰深许多,他落下了一大截,听课时如同听天书。晚上还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和预复习。

      周末的才艺课更是折磨,他的手指被钢琴琴键磨得红肿,拉小提琴的姿势被老师反复纠正到肩膀僵硬酸痛,握毛笔的手腕不住发抖。

      他太累了。累到上课时,尽管拼命掐自己的大腿,用圆规尖扎手心,浓重的困意还是使他睁不开眼。

      老师的讲课声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眼前的黑板字迹开始扭曲……

      “温以喃!”

      粉笔头准确砸中他的额头。数学老师,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严肃中年女人,站在讲台上,脸色不豫:“站起来!说说我刚才讲的辅助线怎么添?”

      温以喃猛地惊醒,仓皇站起,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传来几声压低了的嗤笑。他低着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上面干干净净,只写了日期。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上课不是发呆就是睡觉!心思都放在哪里了?”老师厉声呵斥,“放学留下来!把这道题抄二十遍!明天让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放学后,温以喃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机械地抄写着那道他根本不会解的几何题。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很酸,眼睛又干又涩。他抄到第十遍的时候,视线开始模糊,疲惫又茫然。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想有个地方能好好读书,将来能把小裴接出来。

      可现在,他好像连抬头看看天空的时间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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