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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西洋医官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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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药香弥漫。
苏锦拿着裴珩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了那位叫约翰的西洋传教士。
约翰大约四十岁,棕发碧眼,穿着一身明朝官服,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他的汉话却说得很流利,甚至带着一点京城的儿化音。
“苏二小姐找我,是为了令姐的病?”约翰开门见山。
苏锦把苏婉的症状详细描述了一遍。上腹隐痛、食欲减退、体重下降、偶有黄疸。约翰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苏二小姐,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令姐患的可能是胰腺的病变。”他翻开一本厚厚的西洋医书,指着上面一幅解剖图,“胰腺位于胃的后方,当它发生病变时,最常见的症状就是上腹疼痛、黄疸和消瘦。贵国的太医将此判断为心肺虚弱,是因为他们没有解剖学的概念。”
苏锦的心沉了下去。
和她的判断一样。
“能治吗?”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
“在佛郎机,有一种手术方法可以切除病变的胰腺部分。但手术风险极高,即使在西洋,能够成功完成这种手术的医生也不超过十人。”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种手术需要将病人完全麻醉,剖开腹腔。在贵国,这被认为是‘毁伤父母所赐之身体’,是大不孝。即便我愿意做这个手术,令姐也未必愿意接受。”
苏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前世。
姐姐也是这样的。医生说手术风险很高,术后恢复期很长,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姐姐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那我就不做了,把钱留给瑾瑾读书。
那时候她没有坚持。
她以为姐姐是真的不想做。
后来她才知道,姐姐不是不想活。姐姐只是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约翰大夫。”苏锦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如果我姐姐愿意做这个手术,你有几成把握?”
约翰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苏二小姐,你是我在贵国见到的第一个——愿意让亲人接受西洋手术的女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约翰沉默了片刻。
“五成。”他说,“如果令姐的身体状况能够承受手术的话,五成。”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苏锦闭上眼睛,前世姐姐的脸和今生苏婉的脸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姐姐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用气声说:瑾瑾,好好活着。
“够了。”她睁开眼,眼眶微红,“五成,够了。”
“但我需要时间。”约翰说,“我需要准备器械、药物,还需要一个完全干净的房间作为手术室。另外,令姐的身体状况也需要调养,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苏锦皱眉,“来得及吗?”
“如果真的是胰腺病变,时间确实很紧迫。”约翰如实道,“但急不得。令姐现在的身体太弱了,如果马上手术,她可能连麻醉那一关都撑不过去。”
苏锦站起来,朝约翰深深行了一礼。
“约翰大夫,这三个月,我会把我姐的身体调理好。手术需要多少钱,我来想办法。”
约翰连忙扶住她:“苏二小姐不必如此。王爷已经吩咐过了,令姐的一切费用都由王府承担。”
苏锦愣了一下。
裴珩。
又是裴珩。
他早就知道苏婉的病可能不是绝症,早就找到了约翰,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只是苏婉不给他机会。
“替我谢谢王爷。”苏锦的声音有些哑,“告诉他,三个月后,我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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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医院出来,苏锦没有立刻回侯府。
她去了怡红院。
怜月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距离上次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苏锦今天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鞭子,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姑、姑娘?”
苏锦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怜月,你想不想离开这儿?”
怜月的手微微一颤,针尖扎进指尖。她正在绣一方帕子,上面绣的是一朵莲花。
“姑娘上次已经问过奴家了……”
“我不是在问你。”苏锦打断她,“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带你离开。”
怜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姑娘……说什么?”
“我需要一个帮手。”苏锦认真地看着她,“我姐姐病了,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需要有人帮我照顾她、给她煎药、陪她说话。你愿不愿意来?”
怜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可是奴家是青楼女子,侯府那样的地方……”
“侯府是我家,我说了算。”苏锦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你就说,愿不愿意?”
怜月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这辈子被无数双手拉扯过。有男人的手,油腻而贪婪。有老鸨的手,粗糙而冷漠。有姐妹们的手,冰凉而无助。
这是第一次,有一只手伸向她,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拉她出去。
“奴家愿意。”
她握住苏锦的手,五指收得很紧很紧。
苏锦拉着她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老鸨拦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姑娘,怜月是我们怡红院的姑娘,你一句话就想把人带走,恐怕——”
话没说完,一把短刀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凤凰翎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身上的凤凰纹路像是要展翅飞出来。
“这把刀是摄政王裴珩的。”苏锦的声音很平静,“你要不要试试,拦我一下?”
老鸨的脸色白了。
摄政王裴珩。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那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姑娘请便,姑娘请便。”老鸨连忙退开。
苏锦收回刀,拉着怜月大步走出了怡红院。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怜月抬起手挡住眼睛,肩膀微微发抖。她已经三年没有在这个时间走出过那扇门了。白天的街道、熙攘的人群、小贩的叫卖声——所有这些寻常的东西,对她来说都像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走吧。”苏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怜月擦了擦眼泪,快步跟上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一对并肩前行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