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翎》诸葛轻羽

5、北境往事 苏锦在

　　苏锦在摄政王府门口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门就开了。

　　裴珩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看到苏锦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坐下。

　　“你姐姐都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没说。”苏锦在他对面坐下，“是我自己看见的。昨晚，花园里。”

　　裴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爷。”苏锦把凤凰翎放在桌上，刀身上的“婉”字朝上，“这把刀，你原本是打给她的吧？”

　　裴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五年前，北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年冬天，北狄犯边。我奉先帝之命率军北征，路过青州时，遇到了一队被流寇劫掠的商队。商队里的人大多死了，只有一辆马车里还活着一个人。”

　　“是苏婉。”

　　苏锦的心提了起来。

　　“她那时候才多大？十四岁？十五岁？”裴珩的目光变得悠远，“她跟着侯府的旧部去北境探亲，半路遭遇流寇。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辆马车里困了两天两夜，水米未进，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把她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她烧得浑身滚烫，却还睁着眼睛看我。她问我——你是来救我的吗？”

　　裴珩的声音微微一哑。

　　“我说，是。”

　　“她就笑了。笑得很好看。”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晨光洒进来，照在裴珩脸上，他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后来我把她送回京城，她病了大半年才好。那之后我每年都会去侯府看她一次，带一些北境的药材。她的身子从娘胎里就弱，那场惊吓又伤了根本，太医院的人说，能活过二十岁就是奇迹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朝中局势动荡，有人想动镇北侯府。我求先帝临终前下了一道赐婚圣旨，把苏婉许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不是政治联姻。”

　　“是我自己想娶她。”

　　苏锦的呼吸微微一滞。

　　裴珩苦笑了一声。

　　“可是她不嫁。她说她活不久了，不想拖累我。她说她欠我一条命，不能再欠我一辈子。她还说——”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还说，让我找一个身体健康的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苏锦的手指攥紧了。

　　她想起来昨晚苏婉在凉亭里说的话——“王爷欠婉儿的，当年就已经还清了。”

　　哪里是裴珩欠苏婉的。

　　分明是苏婉觉得自己欠裴珩的。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亏欠的那一方，都在拼命把对方推开。一个用冷漠推开，一个用沉默承受。

　　“王爷。”苏锦站起来，走到裴珩面前，“我问你一件事。”

　　裴珩抬起头。

　　“如果我姐的病能治好，你娶不娶她？”

　　裴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问你，如果她能活到八十岁，能陪你白头到老，你娶不娶？”

　　裴珩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

　　“苏锦，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锦深吸一口气。

　　“我姐的病，不是绝症。”

　　前世姐姐也是二十五岁走的，胰腺癌晚期。她在医院陪护的那几个月，把胰腺癌的病因、症状、治疗方案背得滚瓜烂熟。

　　苏婉的症状——上腹隐痛、消瘦、黄疸、食欲不振——和前世姐姐一模一样。不是心肺的问题，是胰腺。只是这个时代没有CT，没有B超，太医只能根据表面症状判断为“心肺虚弱”。

　　胰腺癌在古代确实是绝症。但苏锦记得，前世医生说过，早期胰腺癌如果能够手术切除，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苏婉今年二十二岁，距离太医说的“二十五岁”还有三年。如果是早期胰腺癌，还有时间。

　　但前提是——她需要现代医学。

　　“王爷。”苏锦一字一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一个人。一个从海外回来的传教士，或者任何懂西洋医术的人。我要确认一件事。”

　　裴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书案，拿起毛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拿我的令牌去太医院。那里有一个叫约翰的西洋传教士，三年前从佛郎机来京城，现在在太医院做医官。他懂西洋医术。”

　　苏锦接过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裴”字，入手沉甸甸的。

　　“王爷不怕我是在骗你？”

　　裴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苏锦，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凤凰翎给你吗？”

　　苏锦一愣。

　　“因为整个侯府，只有你敢当面骂我。”他的嘴角微微一弯，“你这样的人，不屑于骗人。”

　　苏锦握紧令牌，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身后传来裴珩的声音，被晨风送了过来。

　　“苏锦，你姐姐欠我的那条命，我不要她还。但她欠她自己的那条命——”

　　“你得帮她要回来。”

　　苏锦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她眼底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