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土象男朋友》小煖

6、小星星 认识颢

　　认识颢润越久，我越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矛盾感。
　　他家在北京海淀，四套房，两辆车。他读人大附中，成绩好到可以挑着大学上。他一米八九，长得不错，声音好听。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应该是被宠着长大的天之骄子，阳光、自信、游刃有余。
　　但他不是。
　　他冷漠、带刺、拒人千里。他的朋友圈空空如也，社交软件上的好友寥寥无几。他从不主动提起家里的事，偶尔说到“回家”，语气淡得像在说去便利店买个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他的性格，是处女座的挑剔和完美主义。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那天晚上，我在写作业的间隙给他发消息，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家庭这个话题。我问他周末有没有出去玩，他说没有，在家。
　　“你爸妈呢？没带你出去吃饭什么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隔了很久才回。
　　“他们吵架。没空管我。”
　　我愣住了。
　　“吵架？”
　　“嗯。”
　　“经常吵吗？”
　　他又沉默了很久。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只等来一个字。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从小在父母的宠爱里长大，虽然家里不算富裕，但爸爸妈妈感情很好，偶尔拌嘴也从不隔夜。我没办法想象一个人生活在一个经常吵架的家庭里是什么感受，但我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他，那个平时冷漠又刻薄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自己的壳里。
　　我不想让他缩回去。
　　“颢润，”我慢慢打字，“你想跟我聊聊吗？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问。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
　　不是一条，是一条接一条。
　　“他们从我记事起就这样。”
　　“表面上是模范夫妻，人前笑呵呵的，回家就冷战。”
　　“我爸在外面有人，我妈知道。我妈不离婚，说为了我。”
　　“但其实他们谁也没真的在乎过我。”
　　“我就是他们婚姻里的一个道具。一个不离婚的借口。”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我从来没见过颢润一次性打这么多字。他以前回消息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省着用。但现在，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出口的水坝，积蓄了十几年的水，汹涌而出。
　　“小时候我考了年级第一，他们一人给我转了一笔钱，然后继续吵。”
　　“后来我就不说了。考了第一也不说。反正都一样。”
　　“家里四套房子，两辆车。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家人一起吃过一顿饭。”
　　“有一年过年，我爸说带我们出去吃年夜饭。我特别高兴，穿好衣服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然后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妈在卧室里哭。我坐在客厅里，把春晚看完了。”
　　我的眼眶红了。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上划刀子。我想起他那个空空如也的朋友圈，想起他说的那句“有什么厉害的，都是命”，想起他在解释白矮星时的措辞——很亮，但其实已经死了，靠余温在发光。
　　那不是在说星星。
　　那是在说他自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冷漠，为什么他说话带刺，为什么他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因为他在一个充满冷暴力的家庭里长大，没有人教他怎么去爱，没有人教他怎么表达温柔。他的冷漠，不过是他给自己筑的一道墙。墙外面是争吵和背叛，墙里面只有一个孤独的小孩，抱着一只叫“猫”的猫，在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年夜饭。
　　“颢润。”我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嗯。”
　　“以后过年，我陪你吃年夜饭。”
　　他没有回。
　　过了很久，他发来两个字。
　　“……别矫情。”
　　但我看到他那边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我知道他不是觉得我矫情。
　　他只是不习惯被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像是终于卸下了防备，说话的语气不再那么带刺，偶尔还会多说几句，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我在问他在答。我知道了更多关于他家的事，每一件都让我觉得胸口发闷。
　　但我没有可怜他。颢润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他那样的人，自尊心比天还高。如果他感觉到我在可怜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开，就像他推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一样。
　　所以我没有说“你好惨”或者“我好心疼你”。我只是陪他聊着，聊学校，聊猫，聊游戏，聊所有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然后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我们身上。
　　说是“我们”，其实也不太准确。我们算什么呢？网恋？还没到那一步。朋友？好像又比朋友多了一点什么。暧昧对象？大概吧。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敢想，但那天晚上的气氛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再回避。
　　“颢润。”
　　“嗯。”
　　“你觉得我们之间差距大吗？”
　　“什么差距。”
　　“就是……你是人大附中的，家里条件那么好。我在一个小城市，成绩也就那样。你不觉得我们差距很大吗？”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说真的，”我继续打字，“你看，你家在北京，四套房两辆车。我呢，家里就一套房子，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你是天之骄子，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你不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门当户对这件事，你不觉得重要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以前的我不敢提，是因为我害怕一旦说破了，他就会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我不能再骗自己了。差距就在那里，像一道天堑。我可以假装看不到，但它不会消失。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你活在清朝吗。”
　　“？”
　　“什么年代了还门当户对。”
　　“可是——”
　　“爱就好。喜欢就好。”
　　我盯着这六个字，心脏停跳了一拍。爱就好，喜欢就好。这句话从颢润嘴里说出来，比他讲一百道数学题都让我震惊。我以为他会回避，会用他一贯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他没有，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的鼻子有点酸。
　　但我还是想继续试探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认真，也许是想把所有的现实问题都摆到桌面上。
　　“那彩礼呢？”
　　“什么彩礼。”
　　“结婚彩礼啊。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在一起了，彩礼多少？”
　　我以为他会说“你想太远了”或者“聊这个干嘛”。但他没有。
　　“你要多少。”
　　“我问你呢。”
　　“……行情多少。”
　　“三十八万八吧。”我随便说了一个听来的数字。
　　“行。”
　　“我还没说完呢。不算五金，不算房子，不算车。”
　　“嗯。”
　　“还有。”
　　“还有什么。”
　　“生孩子的话，再给五十万。”
　　我发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加起来快九十万了，还不算房子车子五金首饰。这不是在聊彩礼，这是在敲诈。
　　但我就是想知道他的反应。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可以。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性说完。”
　　我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可以。
　　他说可以。
　　没有犹豫，没有反问，没有说“你认真的吗”。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可以”，然后问我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性说完。
　　好像我说出来的不是一串天文数字，而是一道他很有把握的数学题。我列条件，他解。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了。
　　“你认真的吗？”我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那么多钱诶。”
　　“以后赚就是了。”
　　“万一你赚不到呢？”
　　“那就努力点。”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下雨。但我从这种平淡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不是在敷衍我，他是真的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他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什么物质条件都有，唯独没有爱。所以在他的价值体系里，“门当户对”是废话，“彩礼”是数字，真正重要的东西只有一样。
　　那就是喜欢。
　　爱就好，喜欢就好。
　　我忽然想起他在解释自己名字时说的话——颢是白而亮的光，润是温而泽的玉。那时候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介绍自己，现在我觉得有点懂了。
　　那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在跟你说——我的名字里，有光。
　　“颢润。”
　　“嗯。”
　　“我也会努力的。不会比你差的。”
　　他回了一个字。
　　“笨。”
　　然后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不用跟我比。”
　　我没懂他的意思，正要问他，他的第三条消息过来了。
　　“你站在那里就好。我过来。”
　　那天晚上，我抱着手机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和庆幸。酸涩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底色是什么——不是冷漠，是孤独。庆幸是因为，这样一个把自己藏得那么深的人，愿意对我亮出他的柔软。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小心翼翼地敲他的壳，终于敲开了一道缝。
　　而透过那道缝，我看到了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颢润。
　　他不是星星。
　　他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发了太久光的人。他的光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点燃的，在没有人在乎的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
　　现在，他把他的光分给了我一点。
　　很亮。
　　很温暖。